九月過完,十月來了。
白露那天,陳鋒早起出門,看見巷子口的槐樹底下落了一層白。他愣了一下,走近一看,不是雪,是露水。細細的露珠掛在草葉上,在早晨的太陽底下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。
他想起老家的這個時候,地里該收的都收完了,接下來要種麥子。他爸會趕著牛犁地,他媽在后面撒種子。他在的時候,負責牽牛。牛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他跟著走,走一天,腿都酸了。
他已經三年沒牽過牛了。
到市場的時候,周姐已經在店里了。她看見陳鋒,說:“今天白露了。”
他點點頭。
周姐說:“黑龍江那邊,這會兒該穿棉襖了。”
他想起周姐是黑龍江人,二十年沒回去過。他問:“你不想回去看看?”
周姐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想。但回去了,能看什么?人都沒了。”
他沒說話。
周姐說:“我爸媽早沒了,兄弟姐妹也不聯系了。回去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她說完,轉身進去干活了。
陳鋒站在那里,想著周姐的話。回去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他不知道二十年后,他會不會也這樣。但他知道,現在他還有地方回。他媽還在,他爸還在,老家的房子還在。
十月的第一個禮拜,店里來了個人。
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瘦,臉黑,穿著一件舊工裝,站在門口往里看。陳鋒一看就知道,又是找活的。
那人開口了:“你們這兒,招人嗎?”
陳鋒看了看他,說:“等一下。”
他進去找周姐。周姐出來,上下打量那人一眼,說:“干過什么?”
“在工地上干過,搬磚、和泥、扛水泥,都干過。”
周姐點點頭,說:“懂建材嗎?”
“懂一點。水泥標號、沙子粗細,能認。”
周姐說:“一個月六百五,管一頓飯,干不干?”
那人說:“干。”
周姐說:“叫什么?”
那人說:“小劉。”
周姐說:“行,小劉,跟著他們干吧。”
小劉就這么留下了。
他比小周剛來的時候強多了,有經驗,有力氣,什么都懂一點。陳鋒讓他跟著搬貨,他干得利索,不用人教。小楊私底下跟陳鋒說:“哥,這個厲害,比咱們都強。”
陳鋒點點頭。
但他注意到,小劉干活的時候,眼睛總是在轉。看貨,看人,看店里的角角落落。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,但他記住了。
十月中旬,老韓打電話來。
說松江那邊買房了。兩室一廳,八十多平,首付付了,貸款慢慢還。說媳婦懷孕了,明年生。說讓陳鋒有空一定過去玩,看看他的新家。
陳鋒聽著,說:“恭喜。”
老韓說:“你什么時候也買一個?老這么租房子,不是事。”
他說:“再看看。”
老韓說:“別看了,上海房價年年漲,再看更買不起了。”
掛了電話,他站在郵局門口,想著老韓說的話。買房。他在上海三年了,從來沒想過這事。一個月一千一,不吃不喝一年也才一萬多,買個廁所都不夠。但老韓買了。老韓也是從零開始的,老韓買了。
他不知道老韓是怎么做到的。但他知道,老韓比他敢拼。
十月二十號,小武又來了。
他還是那身黑夾克,還是那種涼涼的眼神。他站在店門口,沖陳鋒招招手。
陳鋒走過去。
小武說:“三叔讓我來問你個事。”
他等著。
小武說:“你們店里新來的那個小劉,你了解嗎?”
他心里動了一下,說:“不了解,剛來。”
小武說:“他以前在哪干過?”
他說:“不知道。”
小武看著他,說:“你什么都沒問?”
他說:“沒問。”
小武說:“為什么?”
他說:“周姐招的人,我不管。”
小武笑了一下,說:“你這個人,真是。”
他走了。
陳鋒站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場里。
那天下午,他注意看了看小劉。小劉干活還是那么利索,眼睛還是在轉。但他沒說什么。他知道,有些事,不能說。
晚上回去,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。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,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后說:“那個小劉,有問題。”
他問:“什么問題?”
張老板說:“不知道。但三叔那邊都來問了,肯定有問題。”
他沒說話。
張老板說:“你自己小心點。別讓人把你卷進去。”
他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著小劉。想著他眼睛轉的樣子。想著小武來問的話。他不知道小劉是什么人,來干什么。但他知道,這個人,不能近。
窗外有風,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。
十月二十五號,小鄧忽然問他:“哥,你覺得小劉這人怎么樣?”
他看了小鄧一眼,說:“怎么?”
小鄧說:“他昨天問我,你的事。”
他心里動了一下,說:“問我什么?”
小鄧說:“問你來了多久,跟周姐什么關系,有沒有得罪過什么人。”
他沒說話。
小鄧說:“我沒說。”
他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了很久。小劉在打聽他。他不知道小劉是什么人,為什么打聽他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要來了。
十月二十八號,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,陳鋒正在店里記賬,忽然聽見外面一陣亂。他跑出去一看,看見一群人圍在市場東頭。他擠進去一看,看見小劉躺在地上,滿臉是血,旁邊站著幾個人。
那幾個人他都認識——小武,還有平時跟小武一起的那兩個,一個壯實,一個瘦高。
小武蹲下來,看著小劉,說:“說吧,誰派你來的?”
小劉躺在地上,不說話。
小武站起來,看了那兩個人一眼。那兩個人走上去,把小劉從地上拎起來,架著往外走。小劉的腿軟了,拖在地上,一路拖過去,地上留下一道血印子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那三個人架著小劉,走出市場,上了一輛面包車,開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但議論聲沒散,嗡嗡嗡的,到處都在說這事。
有人說,小劉是別的市場派來的,來踩點的。
有人說,小劉是便衣,來查三叔的。
有人說,小劉什么都不是,就是倒霉,被小武盯上了。
陳鋒站在那里,聽著那些議論,一句話沒說。
那天下午,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。小劉被抓走了。他早就知道小劉有問題,但他沒想到會這么快。他不知道小劉會怎么樣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一旦沾上,就完了。
晚上回去,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。張老板聽完,嘆了口氣,說:“我就知道,那個人有問題。”
他沒說話。
張老板說:“你躲過了一劫。要是你跟小劉走得近,今天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你了。”
他想起小劉問小鄧的那些話,心里一陣發涼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想起小劉剛來的時候,那利索的干活,那轉來轉去的眼睛。他想起小武來問他的時候,他什么都沒說。他想起小劉被拖走的時候,地上那道血印子。
他不知道小劉現在在哪兒。不知道他還活著沒有。但他知道,有些地方,有些人,是不能靠近的。
窗外有風,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。
十月三十號,月底結賬。
周姐給他漲了工資。一個月一千二,管兩頓飯,加班另算。她把錢給他的時候,說:“小劉的事,你處理得好。”
他愣了一下,說:“我什么都沒做。”
周姐說:“什么都沒做,就是做對了。”
他沒說話。
周姐說:“在這地方,有時候,什么都不做,比做什么都強。”
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樓頂,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。十月的風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一股深秋的味兒。
他想起這三年,想起那些事。老韓買房了,小鄧他媽沒了,小劉被抓走了。他還在。他什么都沒做,但他還在。
他想起周姐說的話:什么都不做,比做什么都強。
他不知道對不對。但他知道,他今晚還站在這兒,看著那些燈火,吹著那些風。
遠處有火車經過,轟隆隆的,在夜里傳得很遠。
他看著那道亮線,忽然想起他爸說的話:去闖闖吧,年輕的時候不闖,老了想闖都闖不動。
他闖了。三年了。他還站著。
風從遠處吹過來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樓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風吹過,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。
第二天醒來,是十月的最后一天。
他起床,洗臉,穿上那件舊外套,下樓,坐車,去市場。
到市場的時候,周姐已經到了。小鄧到了,小楊到了,小周也到了。他們都站在店門口,看見他來,沖他點了點頭。
他走過去,開始干活。
小劉的事,沒人再提了。就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發生了就是發生了。忘不掉,躲不開。只能帶著,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