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來了。
天熱得發了狂。太陽從早曬到晚,把整個上海曬成一個大蒸籠。馬家莊的巷子里,空氣黏稠稠的,動一下就一身汗。陳鋒每天出門的時候,衣服是干的,到市場的時候,已經濕透了。
店里裝了臺電扇,駱駝牌的,老式,扇葉轉起來呼呼響。周姐把它放在柜臺邊上,對著大家吹。但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,熱烘烘的,像從火爐里吹出來的。
小楊熱得受不了,天天光著膀子干活,曬得跟泥鰍似的,黑得發亮。小鄧笑他,說你再曬下去,晚上都找不著你。小楊說,找不著就找不著,反正我也不值錢。
陳鋒聽著他們斗嘴,不插話,就是干活。
七月的第一個禮拜,店里來了個人。
是個女人,三十來歲,長頭發,穿著一件碎花的裙子,站在門口往里看。陳鋒一開始沒認出來,后來仔細一看,愣住了。
是小芳。
不對,不是小芳。是另一個小芳。這個比小芳年紀大些,也胖些,但眼睛像,都是那種亮亮的。
那女人看見他看自己,笑了笑,說:“你是陳鋒吧?”
他點點頭。
女人說:“我是小芳的表姐。小芳讓我來看看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說:“小芳呢?”
女人說:“她回老家了。上個月回去的。”
他問:“回老家干什么?”
女人說:“結婚。她對象是咱們那兒的,一起在上海打工,談了一年多了,回去辦酒。”
他沒說話。
女人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他。是一個紅包,紅紙包著,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。
女人說:“小芳讓我帶給你的。她說謝謝你。”
他接過那個紅包,沉甸甸的。
女人說:“我走了。”
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女人走遠。碎花裙子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,和那天小芳走的時候一樣。
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紅包,打開一看,是三百塊錢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他給了小芳三百塊錢。現在她還回來了。一分不少。
他把那三百塊錢疊好,塞進兜里。
小鄧在旁邊問:“哥,那是誰?”
他說:“一個朋友。”
小鄧沒再問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把那三百塊錢和存折放在一起。存折上的數字已經八千多了。他看著那些錢,看了好一會兒。
小芳嫁人了。回老家了。不回來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,她剛從工廠出來,說要換個環境。想起她那天晚上在屋里哭,他和老韓站在樓道里聽著。想起她來還錢那天,站在路燈底下,臉上光一半暗一半。
都過去了。
七月中旬,老韓打電話來。
說松江那邊干得挺好,老板又給他加薪了,一個月四千。說讓陳鋒有空一定過去玩,他請客。說他還談了個對象,也是市場里的,賣瓷磚的,四川人,挺好的。
陳鋒聽著,說:“那挺好的。”
老韓說:“你呢?有對象沒?”
他愣了一下,說:“沒有。”
老韓笑了,說:“你這個人,就知道干活。該找了,都多大了。”
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老韓說:“行了,不說了。有空來玩。”
掛了電話,他站在郵局門口,站了好一會兒。
老韓有對象了。老韓一個月四千了。老韓過得好。
他替老韓高興。真的高興。
七月二十號,店里出了件事。
那天下午,小楊出去送貨,好久沒回來。陳鋒有點擔心,就騎車去找。找到半路,看見小楊蹲在路邊,三輪車翻在地上,貨撒了一地。
他趕緊下車,跑過去。小楊抬頭看他,臉上有淚。
“哥,車翻了,貨都摔壞了。”
他看了看那些貨,水泥袋子破了,灑了一地灰;瓷磚碎了好幾塊,散得到處都是。
他問:“人沒事吧?”
小楊搖搖頭。
他說:“沒事就好。貨壞了再賠,人壞了就完了。”
小楊看著他,眼淚又下來了。
他把小楊拉起來,幫他把車扶正,把還能用的貨撿起來裝好。那些碎了的,他裝進另一個袋子里,準備拿回去處理。
回去的路上,小楊一直不說話。陳鋒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怕周姐罵,怕被辭退,怕丟了這份工。
回到店里,周姐看了看那些碎了的貨,又看了看小楊,說:“人沒事就行。貨的事,從你工資里扣。”
小楊點點頭,低著頭,不敢看周姐。
周姐說:“下次小心點。”
小楊說:“謝謝周姐。”
那天晚上,陳鋒找小楊喝酒。在市場門口那家小飯館,一人一瓶啤酒,一盤花生米。小楊話不多,就知道喝酒。喝到一半,忽然說:“哥,我今天以為要完了。”
他問:“完了什么?”
小楊說:“我以為周姐會趕我走。我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,要是被趕走,就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陳鋒知道他想說什么。
陳鋒說:“周姐不是那種人。”
小楊看著他,說:“哥,你怎么知道?”
陳鋒想了想,說:“因為我也犯過錯。”
小楊愣了一下。
陳鋒說:“剛來的時候,我也摔過貨,也送錯過地方,也被人罵過。周姐都沒趕我走。”
小楊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。
陳鋒說:“好好干,沒事。”
小楊點點頭。
七月二十幾號,市場里來了個人。
是個老頭,七八十歲,頭發全白了,穿著一件舊中山裝,站在市場門口往里看。陳鋒一開始沒注意,后來覺得那老頭眼熟,仔細一看,想起來了——是那個在中山公園碰見的老頭,給他看孫子照片的那個。
他走過去,說:“大爺,您怎么來了?”
老頭看見他,笑了笑,說:“路過,看看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說:“看我?”
老頭點點頭,說:“看看你干得怎么樣。”
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老頭往里看了看,說:“這店是你干的?”
他說:“不是,我打工的。”
老頭點點頭,說:“打工也好,有飯吃就行。”
他看著老頭,忽然想起那張照片,那個缺了顆門牙的小男孩。他問:“您孫子呢?”
老頭說:“上學了。一年級了。”
他從兜里掏出那個舊錢包,打開,給他看照片。還是那張,還是那個小男孩,還是缺著門牙笑著。
老頭說:“就這一張。舍不得換。”
他看著那張照片,心里忽然有點酸。
老頭把錢包合上,塞回兜里,說:“我走了。”
他說:“大爺,您怎么回去?我送您。”
老頭擺擺手,說:“不用,認得路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著老頭慢慢走遠,走進人群里,不見了。
小鄧在旁邊問:“哥,那是誰?”
他說:“一個認識的人。”
小鄧沒再問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著那個老頭。想著他那張照片,那些皺紋,那件舊中山裝。他不知道老頭為什么來看他。但他知道,被人記住的感覺,挺好的。
七月三十號,月底結賬。
周姐給他漲了工資。一個月九百,管兩頓飯,加班另算。她把錢給他的時候,說:“好好干,以后店里的事,多操心。”
他接過錢,說:“謝謝周姐。”
周姐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來快兩年半了吧?”
他算了算,說:“兩年零兩個月。”
周姐點點頭,說:“兩年零兩個月,夠長的了。”
他不知道這話什么意思,就沒接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樓頂,看著遠處那些高樓的燈火。七月的風吹過來,熱熱的,帶著一股夏天的味兒。
他想起這兩年多,想起那些人來人往。老韓、小芳、老鄭、小鄧、小楊、周姐。有人走了,有人來了,有人還在。他還在。
他不知道明年會怎樣,不知道后年會怎樣。但他知道,他還能站下去。
遠處有火車經過,轟隆隆的,在夜里傳得很遠。
他看著那道亮線,想起他媽說的話:保重身體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樓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蟲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