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來了。
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。老話說大暑小暑,上蒸下煮。陳鋒算是領(lǐng)教了這句話的厲害。早上五點天就亮了,太陽一出來就跟火爐子似的,烤得人喘不過氣。到了中午,馬路上能煎雞蛋,這話不假,小鄧試過,真能煎,就是有點糊。
店里的電扇從早轉(zhuǎn)到晚,一刻不停。但吹出來的風(fēng)還是熱的,吹在人身上,汗剛冒出來就蒸干了,留下一層鹽霜。陳鋒每天要喝好幾大壺水,還是覺得渴。周姐買了綠豆,每天熬一大鍋綠豆湯,放在冰箱里冰著,誰熱得受不了了,就去舀一碗。
小楊最怕熱,天天光著膀子干活,曬得跟炭似的。小鄧笑他,說你再曬下去,晚上出門人家以為見鬼了。小楊說,見鬼就見鬼,鬼見了我都得嚇跑。兩個人斗嘴,周姐在旁邊聽著,偶爾笑一聲。
陳鋒不參與,就是干活。但他喜歡聽他們斗嘴。聽著那些沒營養(yǎng)的話,覺得日子不那么難熬。
八月的第一個禮拜,店里來了個人。
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瘦,臉白,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,站在門口往里看。陳鋒一看就知道,又是找活的。
果然,那人開口了:“你們這兒,招人嗎?”
陳鋒看了看他,說:“等一下?!?/p>
他進去找周姐。周姐出來,上下打量那人一眼,說:“干過嗎?”
“沒有?!?/p>
“懂建材嗎?”
“不懂?!?/p>
周姐想了想,說:“一個月六百,管一頓飯,干不干?”
那人點點頭,說:“干。”
周姐說:“叫什么?”
那人說:“小周?!?/p>
周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說:“行,小周,跟著他們干吧?!?/p>
小周就這么留下了。
他比小楊剛來的時候還生,什么都不會,什么都得教。陳鋒讓他先跟著搬貨,學(xué)認(rèn)東西。他干活挺賣力,就是話少,比陳鋒還少。一天說不了幾句話,問一句答一句,不問就悶頭干活。
小鄧私底下跟陳鋒說:“哥,這個比你還悶?!?/p>
陳鋒沒說話。
小鄧說:“不過他干活挺實在的,不偷懶?!?/p>
陳鋒點點頭。
八月中旬,小鄧的媽又來信了。
信是小鄧爸寫的,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懂。說家里一切都好,他媽身體好多了,能下地干活了。說地里的莊稼長得不錯,今年收成應(yīng)該好。說讓小鄧別惦記家里,好好干,攢點錢,以后娶媳婦。
小鄧把信看了好幾遍,然后疊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
那天晚上,他請陳鋒喝酒。在市場門口那家小飯館,一人一瓶啤酒,一盤花生米,一盤拍黃瓜。
喝到一半,小鄧忽然說:“哥,我想好了。”
陳鋒看著他。
小鄧說:“再干兩年,攢夠了錢,我就回去?!?/p>
陳鋒沒說話。
小鄧說:“回去種地,照顧我媽。不讓她再那么累了?!?/p>
陳鋒說:“那挺好?!?/p>
小鄧看著他,說:“哥,你呢?打算一直在這兒?”
陳鋒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”
小鄧說:“你不想回去?”
陳鋒說:“想。但回去能干什么?地沒了,房子舊了,人也都不認(rèn)識了?!?/p>
小鄧沒說話。
陳鋒說:“再說吧?!?/p>
那天晚上回去,他躺在床上,想著小鄧說的話?;厝シN地,照顧我媽。他也想過。但他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不是回不去,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該干什么。
他爸病好了,能下地了。他媽身體還行。地還在,房子還在。但他知道,那些東西,已經(jīng)和他沒關(guān)系了。
他是上海的人了。雖然在這地方,他還是個外地人,還是個打工的,還是個住隔斷間的。但他知道,他已經(jīng)不是那個村里的人了。
窗外有蟲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八月二十號,小武又來了。
他還是那身黑夾克,還是那種涼涼的眼神。大熱天的穿黑夾克,看著都熱,但他好像不覺得,就那么穿著。
他站在店門口,沖陳鋒招招手。
陳鋒走過去。
小武說:“三叔讓我來問你個事?!?/p>
他等著。
小武說:“最近有人想在市場里搞事,你看見什么沒有?”
他說:“沒有。”
小武看著他,說:“真沒有?”
他說:“真沒有。”
小武點點頭,說:“行。三叔說了,有什么事,隨時說。”
他走了。
陳鋒站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場里。
那天下午,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。有人在市場里搞事。三叔在查。他不知道是誰,不知道要搞什么事。但他知道,有些東西在暗處動。
晚上回去,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。張老板正在麻將館里喝茶,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后說:“聽說了。”
他問:“什么事?”
張老板說:“有人想動三叔的生意。不是市場里的,是外面的。”
他沒說話。
張老板說:“這種事,咱們管不了,也別管。躲遠(yuǎn)點。”
他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著張老板說的話。有人想動三叔的生意。他不知道是誰,不知道為什么要動。但他知道,這種事,沾上了就麻煩。
窗外有風(fēng),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。
八月二十五號,店里出了件大事。
那天下午,陳鋒正在后面整理貨,忽然聽見前面一陣亂。他跑出去一看,看見幾個人站在店門口,正在跟周姐說話。那幾個人都穿著黑衣服,眼神都和小武一樣,涼涼的。
為首的是個中年人,方臉,濃眉——三叔。
三叔站在那兒,看著周姐,說:“周姐,打擾了?!?/p>
周姐說:“三叔,什么事?”
三叔說:“借你店里的人用一下。”
周姐愣了一下,說:“誰?”
三叔看了看陳鋒,說:“他。”
陳鋒心里一動。
周姐看著三叔,說:“三叔,他是我店里的人,還得干活。”
三叔笑了笑,說:“就一會兒,不耽誤。”
周姐沒說話。
三叔對陳鋒說:“小陳,跟我走一趟?!?/p>
陳鋒站在那里,沒動。
三叔看著他,說:“怎么,不愿意?”
陳鋒想了想,說:“三叔,什么事?”
三叔說: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陳鋒說:“周姐這兒的活還沒干完?!?/p>
三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有點奇怪,不是生氣的笑,也不是高興的笑,就是笑了。
三叔說:“你這個人,真是?!?/p>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那幾個人也跟著走了。
陳鋒站在那里,看著他們走遠(yuǎn)。
周姐看著他,說:“你膽子不小?!?/p>
他沒說話。
周姐說:“三叔親自來請,你都敢不去?!?/p>
他說:“活沒干完?!?/p>
周姐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跟張老板說了這事。張老板聽完,愣了好一會兒,然后說:“你小子,真行。”
他沒說話。
張老板說:“三叔那脾氣,換了別人,早就翻臉了。但他沒翻臉,還笑了。你知道為什么嗎?”
他搖搖頭。
張老板說:“因為他看上你了。他越是這樣,越是說明他想要你?!?/p>
他沒說話。
張老板說:“你躲得了初一,躲不了十五。早晚的事?!?/p>
他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著今天的事。想著三叔那笑容,想著他說“你這個人,真是”。想著周姐看他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。但他知道,他今天做了自己的選擇。
窗外有風(fēng),把那堵墻上的晾衣繩吹得吱呀響。
八月三十號,月底結(jié)賬。
周姐給他漲了工資。一個月一千,管兩頓飯,加班另算。她把錢給他的時候,說:“你這個人,我留不住。”
他愣了一下,說:“周姐……”
周姐擺擺手,說:“不是趕你走。是知道你早晚要走。三叔那邊,不會放過你的?!?/p>
他沒說話。
周姐說:“你記住,不管去哪兒,好好干。你這個人,實在,靠得住。到哪兒都餓不死?!?/p>
他看著周姐,說:“謝謝周姐?!?/p>
周姐笑了笑,是那種真的笑,不是平時那種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樓頂,看著遠(yuǎn)處那些高樓的燈火。八月的風(fēng)吹過來,還是熱的,但沒那么熱了。
他想起這兩年多,想起那些人來人往。老韓、小芳、老鄭、小鄧、小楊、周姐。有人走了,有人來了,有人還在。他還在。
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,不知道下個月會怎樣。但他知道,他還能站下去。
遠(yuǎn)處有火車經(jīng)過,轟隆隆的,在夜里傳得很遠(yuǎn)。
他看著那道亮線,忽然想起他爸說的話:去闖闖吧,年輕的時候不闖,老了想闖都闖不動。
他闖了。兩年多了。他還站著。
風(fēng)從遠(yuǎn)處吹過來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樓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蟲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