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過完,六月來了。
節(jié)氣到了小滿,麥子該灌漿了。陳鋒想起老家這時候,地里一片青黃,麥穗沉甸甸地低著頭。他媽會去地里看看,回來跟他爸說,今年收成好。他爸就笑,露出一口缺了的牙。
他已經(jīng)兩年沒看見那片地了。
店里越來越忙。工地的單子定下來之后,每隔幾天就要送一批貨。陳鋒和小鄧輪著跑,有時候一天要跑兩三趟。小鄧學(xué)會了騎三輪車,騎得比陳鋒還快,在市場里鉆來鉆去,跟條魚似的。
周姐又招了一個人,是個四川來的小伙子,姓楊,二十歲,瘦瘦小小的,但力氣大。他來的時候什么都不會,陳鋒教他認(rèn)貨,小鄧教他騎三輪,沒幾天就上手了。周姐給他起名叫小楊,他就叫小楊。
店里四個人了。
陳鋒有時候看著店里這些人,會想起剛來的時候,就他一個人,什么都不會,什么都得學(xué)?,F(xiàn)在他也會教別人了。小鄧叫他哥,小楊也叫他哥,周姐有什么事也先找他商量。他不知不覺,成了店里的頂梁柱。
六月的第二個禮拜,老韓打電話來。
說松江那邊干大了,老板又開了個分店,讓他去當(dāng)?shù)觊L。說一個月三千五,管吃管住,年底還有分紅。說讓陳鋒有空過去玩,他現(xiàn)在有車了,可以來接。
陳鋒聽了,替他高興。掛了電話,站在郵局門口,站了好一會兒。
老韓混出來了。真的混出來了。
他想起兩年前,老韓和他一起在公園里跑銷售,一起被人攆,一起蹲在路邊吃饅頭。那時候老韓臉上還掛著彩,嘴角腫得老高,說“這他媽上海,也不比老家好混哪”。現(xiàn)在老韓是店長了,有車了,一個月三千五了。
他替老韓高興。真的高興。
但心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滋味。不是嫉妒,不是羨慕,是別的什么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晚上回去,他站在樓頂,看著遠(yuǎn)處那些高樓的燈火。那些燈火還是那么多,那么密。他想,那些燈火后面,有多少人像老韓一樣,從最底層爬起來,一步一步往上走?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樣,還在原地站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站著的地方,是他自己選的。
六月中旬,小芳又來了。
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,頭發(fā)燙了,臉上也化了妝,看著比以前精神多了。她站在店門口,沖陳鋒笑。
陳鋒愣了一下,說:“小芳?”
她說:“陳哥,是我。”
他看著她,不知道說什么。
她說:“我路過,來看看你?!?/p>
他讓她進(jìn)來坐,倒了杯水。她坐在那兒,東看看西看看,說:“這店比我想的大。”
他說:“還行。”
她笑了笑,說:“你還是話這么少?!?/p>
他沒說話。
她說:“我在靜安那邊干得挺好。飯店生意好,客人多,小費也多。一個月能掙一千多。”
他點點頭。
她說:“我還談了個對象,也是飯店的廚師,人挺好。”
他看著她,說:“那挺好的?!?/p>
她低下頭,過了一會兒,說:“陳哥,謝謝你。”
他說:“謝什么?!?/p>
她說:“謝你那三百塊錢。要不是那三百塊錢,我撐不過去?!?/p>
他沒說話。
她站起來,說:“我走了。以后有空再來看你?!?/p>
他送她到門口。她走了幾步,回頭說:“陳哥,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他點點頭。
她走了。碎花裙子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,慢慢走遠(yuǎn),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個方向,站了好一會兒。
六月二十號,市場里出了件小事。
有個老頭在市場門口擺攤賣菜,被市場管理處的人攆。老頭不走,說我就賣點自家種的菜,又不占你們地方。管理處的人說不行,這是規(guī)定。老頭還是不走。管理處的人就動手了,把老頭的菜攤掀了,菜撒了一地,西紅柿滾得到處都是。
老頭蹲在地上,一個一個撿那些菜,一邊撿一邊哭。
陳鋒站在旁邊看著。他看見老頭那雙粗糙的手,沾滿了泥,一個一個撿那些被踩爛的西紅柿。他看見老頭臉上的淚,順著皺紋往下流。
他走過去,蹲下來,幫老頭撿。
老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他們把那些還能吃的菜撿起來,裝回筐里。陳鋒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,塞給老頭。老頭不要,他硬塞。
老頭看著那二十塊錢,又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他站起來,走了。
回到店里,周姐看著他,說:“你認(rèn)識那老頭?”
他搖搖頭。
周姐說:“那你幫他干什么?”
他說:“不知道?!?/p>
周姐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著那個老頭。想著他那雙手,那些皺紋,那些淚。他不知道為什么幫他。但他知道,要是他爸在這兒擺攤,被人掀了,他也希望有人能幫一把。
窗外有蟲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六月底,小鄧的媽媽又來了。
這回不是他爸來的,是他媽自己來的。她還是那么瘦,臉色還是那么黃,但眼睛里有點光。她站在店門口,小鄧看見她,愣住了。
“媽?你怎么又來了?”
他媽說:“我來看看你?!?/p>
小鄧說:“你身體好了?”
他媽說:“好多了,能走動了?!?/p>
小鄧把他媽扶進(jìn)去,讓她坐下。周姐倒了杯水,遞給她。她喝了幾口,看著小鄧,說:“瘦了。”
小鄧說:“媽,你怎么來的?”
他媽說:“坐火車來的。你爸送我上的車?!?/p>
小鄧說:“我爸呢?”
他媽說:“在家。地里的活放不下?!?/p>
小鄧看著他媽,眼眶紅了。
他媽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,遞給小鄧。小鄧打開一看,是雞蛋,煮熟的雞蛋,十幾個,用布包著。
他媽說:“家里的雞下的,我給你煮了,路上吃?!?/p>
小鄧看著那些雞蛋,眼淚下來了。
他媽也哭了,但沒出聲,就那么看著他。
陳鋒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母子倆。他想起他媽,想起她站在村口送他的樣子,想起她說“保重身體”的聲音。
他轉(zhuǎn)身走出去,站在門口。
過了一會兒,小鄧出來,說:“哥,我媽想請你吃頓飯。”
他愣了一下,說:“請我?”
小鄧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小鄧帶他媽去市場門口那家小飯館,叫上陳鋒一起。小鄧他媽點了好幾個菜,紅燒肉、糖醋魚、炒青菜、西紅柿蛋湯,還有一盤餃子。她一個勁兒往陳鋒碗里夾菜,說:“多吃點,你們干活累?!?/p>
陳鋒有點不習(xí)慣,但也沒推,就吃。
吃完飯,小鄧他媽拉著陳鋒的手,說:“小陳,我家小鄧多虧你照顧。你是好人,好人有好報?!?/p>
陳鋒說:“阿姨,我沒照顧什么,他自己能干?!?/p>
小鄧他媽搖搖頭,說:“他心里有事,我知道。要不是你在這兒,他撐不住。”
陳鋒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小鄧他媽走了。小鄧送她去火車站,回來的時候,眼睛紅紅的,但沒哭。
那天晚上,陳鋒躺在床上,想著小鄧他媽說的話。你是好人,好人有好報。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。但他知道,他做的事,都是該做的事。
六月三十號,月底結(jié)賬。
周姐把工資發(fā)給他們,陳鋒八百五,小鄧七百五,小楊六百。小鄧拿著那七百五十塊錢,看了好久,然后說:“哥,我存夠兩千了。”
陳鋒說:“挺好的。”
小鄧說:“再存一年,就能寄回去給我媽治病了。”
陳鋒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樓頂,看著遠(yuǎn)處那些高樓的燈火。六月的風(fēng)吹過來,熱熱的,帶著一股夏天的味兒。
他想起這兩年,想起那些人來人往。老韓走了,小芳走了,老鄭走了,又來小鄧、小楊。他還在。
他不知道明年會怎樣,不知道后年會怎樣。但他知道,他還能站下去。
遠(yuǎn)處有火車經(jīng)過,轟隆隆的,在夜里傳得很遠(yuǎn)。
他看著那道亮線,忽然想起他爸說的話:去闖闖吧,年輕的時候不闖,老了想闖都闖不動。
他闖了。兩年了。他還站著。
風(fēng)從遠(yuǎn)處吹過來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樓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蟲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