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崢源被那眼神盯得有些心里發毛,但他篤定徐斌拿不出證據,便挺直了腰桿,將手中的冊子抖得嘩嘩作響。
“那是自然!老夫當年在蘇州講學,曾不慎遺失過一本詩集手稿。本以為是被哪個向學的學子撿去研讀,沒曾想……”
老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,指著徐斌的手指都在顫抖。
“沒曾想竟是被你這等宵小之徒撿了去!你不思歸還也就罷了,竟還敢在這太后壽宴之上,拿老夫的心血來欺世盜名,蒙蔽太后!簡直是無恥之尤!”
這一番唱念做打,可謂是爐火純青。
“夫君……”
林遲雪再也坐不住了,那張清冷的臉上滿是焦急。
這哪里是作詩,這分明是要置徐斌于死地!
若是罪名坐實,那就是欺君大罪!
“坐下。”
一道渾厚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在她耳邊響起,聚音成線,只入她一人之耳。
林遲雪身形一僵,轉頭看向梁景曄。
雍王面色沉穩,甚至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再次傳音。
“你若信得過這小子,就好好坐著。這小子邪性得很,沒那么容易死。此關一過,林家必定否極泰來。”
林遲雪看著徐斌那雖被千夫所指卻依舊挺拔如松的背影,咬了咬下唇,終是緩緩坐了回去,只是那藏在袖中的手,已悄然扣住了一枚暗器。
此時,高臺之上的皇后也適時地開了口,語氣看似溫和,實則步步緊逼。
“徐斌,人證物證俱在,你若現在從實招來,本宮念在你年少無知的份上,自會替你向太后求情,免你一死。若再執迷不悟,那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這是最后通牒。
徐斌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恐懼,反倒充滿了嘲諷。
“拿來吧你!”
他伸手,一把從韓崢源手中奪過那本所謂的鐵證,看都沒看一眼,隨手向后一拋。
冊子精準地落在梁景曄的桌案上。
“雍王爺,勞煩您受累,替草民數數,這本破冊子上,一共寫了多少首詩?”
梁景曄挑了挑眉,拿起冊子快速翻閱了一遍,隨即嗤笑出聲,將冊子隨意丟在一旁。
“攏共二十八首。除去你在摘星閣用的那二十三首,剩下的幾首……”
雍王嘖嘖兩聲,搖了搖頭,一臉的一言難盡。
“那是真的狗屁不通,連三歲小兒的順口溜都不如。韓大儒,這水平起伏是不是有點太大了?簡直像是兩個人寫的。”
韓崢源面色一滯,隨即強辯道:“那……那是老夫當年的隨筆!有的尚未打磨潤色,自然有深有淺,這有何奇怪?”
“深淺?”
徐斌抓起桌上的酒壺,仰頭猛灌了一口。
“我深淺你大爺!”
這一聲粗口爆得毫無征兆,驚得滿殿文武目瞪口呆。
徐斌一把抹去嘴角的酒漬,將空酒壺狠狠砸在地上,碎瓷飛濺。
他滿臉通紅,那是酒意,更是狂氣。
“韓崢源!你既然說那些詩是你寫的,那你且聽好了!”
徐斌猛地轉身,面向太后。
“麻煩太后娘娘找個會寫字、會數數的人,替草民記好了!看看這天下,到底有多少詩,是你韓崢源那本破冊子裝不下的!”
話音未落,他已張口便來。
“君不見,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!”
眾人還未反應過來,第二句已緊隨其后。
“君不見,高堂明鏡悲白發,朝如青絲暮成雪!”
氣勢磅礴,悲涼壯闊!
這哪里是剛才那個只會點頭哈腰的鄉下土包子?
這分明就是一位郁郁不得志的謫仙人!
“人生得意須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!”
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盡還復來!”
徐斌一邊念,一邊在大殿中狂走。
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文官們,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,手中的酒杯傾斜,酒水灑了一地都渾然不覺。
這也叫抄襲?
這等豪邁之氣,豈是韓崢源那個整日鉆營的老學究能寫出來的?
韓崢源臉色煞白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
“烹羊宰牛且為樂,會須一飲三百杯!”
徐斌越念越快,越念越狂。
待到這一首《將進酒》念罷,大殿內鴉雀無聲,只有他那粗重的呼吸聲在回蕩。
但他沒有停。
他又抓起一壺酒,一飲而盡。
“老夫聊發少年狂!”
“左牽黃,右擎蒼!”
徐斌大喝一聲,體內那微薄的內力轟然爆發。
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,他腳尖一點地面,整個人身形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,衣袂獵獵作響。
他穩穩地落在了大殿高處的橫梁之上,單手扣住梁柱,俯視著下方那群渺小的螻蟻。
“錦帽貂裘,千騎卷平岡!”
龍椅之上,梁禎站起身,龍目圓睜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這贅婿……竟然還會武功?!
“醉里挑燈看劍,夢回吹角連營!”
這一聲嘶吼,伴隨著徐斌從橫梁之上翻身而下的身影,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他的衣袍在空中獵獵作響,落地瞬間,塵埃未起,卻仿佛千軍萬馬奔騰而過。
“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聲,沙場秋點兵!”
每一個字,都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。
不知是誰先轉的頭,緊接著,殿內百官、甚至高臺上的帝后,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那個清冷身影。
林遲雪。
曾經的大梁驕傲,那個鮮衣怒馬、只身敢闖敵營的女將軍,如今卻只能困守在這京中,受盡這京中權貴的冷眼與算計。
林家滿門忠烈,換來的就是這般下場?
林遲雪原本握著暗器的手微微顫抖,那雙平日里古井無波的眸子,此刻竟泛起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漣漪,死死盯著那個站在大殿中央的狂傲背影。
徐斌根本不給眾人喘息的機會。
“馬作的盧飛快,弓如霹靂弦驚!”
“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后名!”
“可憐……白發生!”
最后三個字,凄涼婉轉,卻又透著一股刺破蒼穹的悲憤。
緊接著,還沒等眾人從這份悲壯中回過神來,徐斌口風一轉,又是一首絕句噴薄而出。
太監手中的筆都要掄冒煙了。
“快!快記!”
“上一句是什么?誰聽清了!”
“我的老天爺,這……這怎么可能記得下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