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徐斌耳邊再次鉆進那一縷聲音,帶著幾分急切。
“夫君,皇后是在激你,她在給你挖坑,千萬別再接話。”
林遲雪低垂著眼簾,放在膝頭的雙手緊緊攥著裙擺,指節泛白。
徐斌心里苦笑。
傻媳婦,這時候想退?
晚了。
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,縮頭是一刀,伸頭也是一刀,不如把這刀給崩個缺口出來。
他不懂什么傳音入密,只能微微側頭,沖著林遲雪那個方向眨了眨眼,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。
林遲雪習武之人,眼力極佳,瞬間讀懂了他的唇語。
樹欲靜,而風不止。
她心頭一顫,抬起頭,正撞進男人那雙看似玩世不恭,實則深不見底的眸子里。
果然。
皇后根本沒打算放過他,那雙鳳眼微瞇,笑意卻不達眼底。
“既是實誠孩子,那就更該賞。小徐詩仙,早就聽聞你在摘星閣才華橫溢,今日太后壽誕,不如就由你即興作詩一首?也讓本宮瞧瞧,是不是真如傳聞那般驚才絕艷。”
這是逼宮。
要么作詩,要么抗旨。
徐斌站在原地,臉上的憨笑漸漸收斂。
大殿內的空氣凝滯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,等著看這個贅婿出丑,或者血濺當場。
徐斌遲遲未動,約莫過了二十個數。
一聲嗤笑打破了沉寂。
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文官站起身來,拱手向上一禮,隨即轉身指著徐斌,滿臉的不屑。
“怎么?作不出來了?小徐詩仙不會連一首賀壽詩都要憋這么久吧?還是說……”
那文官拉長了調子,目光陰毒。
“莫非之前在摘星閣所作的那二十余首佳作,根本就不是出自你手,而是另有槍手代筆?”
此言一出,滿座嘩然。
這一盆臟水潑下來,可是要人命的!
“逆子!”
一聲暴喝緊隨其后。
徐慎昌拍案而起,那一巴掌拍得桌上的杯盞亂跳。
這位當朝尚書滿臉漲紅,顫抖的手指指著徐斌的鼻子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模樣。
“還不趕緊跪下!向陛下、太后和娘娘坦誠事實!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,為了攀附權貴竟然敢欺世盜名!念在你年輕不懂事,現在招認,為父還能豁出這張老臉替你求個全尸!”
好一個大義滅親。
好一個慈父心腸。
徐斌看著眼前這個便宜老爹,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冷。
“徐尚書,我想請問您是個什么東西?”
徐慎昌一愣,隨即勃然大怒,胡子都在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?我是你老子!我是當朝尚書!”
“哦,原來是我老子啊。”
徐斌掏了掏耳朵,彈飛指尖并不存在的耳屎,語氣輕飄飄的。
“既然您口口聲聲罵我是逆子,是畜生,那我順著您的話頭捋一捋。我是畜生,那生我的您是什么?老狗嗎?”
不遠處正在喝酒的梁睿軒直接一口酒噴了出來,嗆得連連咳嗽。
滿殿文武更是目瞪口呆,這贅婿瘋了?
當眾罵自己親爹是老狗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徐慎昌氣得兩眼翻白,差點背過氣去,“逆子!大逆不道!大逆不道啊!”
“徐斌!休要逞口舌之利!”
就在徐慎昌快要氣暈過去的時候,坐在他身側一直陰沉著臉的老者突然站了起來。
韓崢源。
當世大儒,文壇泰斗。
老頭須發皆白,一身浩然正氣,目光如炬地盯著徐斌,仿佛在看什么臟東西。
“老夫不管你是怎么混進這大殿的,也不管你嘴皮子多利索。既然你說你那是借口,那你倒是要解釋解釋,你那些詩句到底是從何而來?”
韓崢源一步步逼近,聲色俱厲。
“你要是現在說出實話,老夫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,還能在陛下面前替你求個情,免你死罪!”
很顯然,這是要把抄襲的罪名徹底釘死在他身上。
徐斌非但沒慌,反而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老頭。
“老先生,您這么激動又是為何?難不成,草民寫幾首詩,還得經過您的批準?”
韓崢源冷笑一聲,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冊子,高高舉起。
“因為你盜我詩句!沽名釣譽!那摘星閣上的《水調歌頭》,分明是老夫早年游歷時所作,一直珍藏于家中,從未示人!你這無恥小兒,不僅偷竊,更是欺君罔上,這是死罪!”
隨著韓崢源那一本泛黃的冊子高舉,原本還對徐斌抱有看戲心態的眾臣,此刻眼神徹底變了。
鄙夷、厭惡,甚至還有擁護韓崢源的狂熱。
“斯文敗類!簡直是有辱斯文!”
“虧我剛才還覺得他有些歪才,沒想到竟是抄襲韓大儒的舊作!”
“韓老先生乃當世文壇泰斗,德高望重,怎么可能冤枉他一個贅婿?這徐斌,當真是爛泥扶不上墻!”
各種污言穢語、涌來,將徐斌孤零零地圍在中央。
徐斌原本垂著眼皮,心里盤算著隨便背兩首李杜的詩把這場面糊弄過去算了,畢竟他是來蹭飯的,不是來當靶子的。
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間,目光恰好掃過韓崢源那張正氣凜然的老臉。
老頭撫著長須,嘴角極快地勾起得逞的冷笑。。
仿佛在說:小子,跟我斗,你還嫩了點。
一股無名火直沖徐斌天靈蓋。
好個道貌岸然的老匹夫!
老子本想低調做人,你非要把臉湊上來讓我扇?
徐斌那副憨傻的笑容驟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戾氣。
他大步流星,在那眾目睽睽之下,徑直走到韓崢源面前。
徐斌抬起一只腳,重重地踏在韓崢源面前的矮幾之上,震得那壺中美酒都濺了出來,灑了老儒一身。
滿座皆驚。
這是要當殿行兇?!
徐慎昌眼皮狂跳,扯著嗓子凄厲大吼。
“來人!來人啊!快將這個失心瘋的逆子拖下去!亂棍打死!”
殿外金甲衛士聞聲而動。
“我看誰敢!”
一聲斷喝。
梁景曄霍然起身,那身蟒袍無風自動,屬于皇室親王的威壓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。
他根本沒看徐慎昌一眼,只是冷冷地盯著沖進來的侍衛,指著殿門。
“滾下去!”
幾個侍衛嚇得渾身一哆嗦,手中的長戟差點沒拿穩。
梁景曄這才轉過頭,目光森寒地掃過徐慎昌那張慘白的臉。
“徐尚書,陛下、太后、皇后娘娘尚且安坐高臺,這大殿什么時候輪到你來發號施令了?你是想造反嗎?”
一頂大帽子扣下來,徐慎昌雙腿一軟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,哆哆嗦嗦地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徐斌沒理會身后的動靜,只是死死盯著韓崢源,嘴角勾起邪笑,身子微微前傾,極具壓迫感。
“韓先生,您剛才說,我在摘星閣所作的那二十余首詩,全都是您寫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