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禎聞言,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,連忙起身賠罪。
“母后教訓的是,是兒臣掃興了,兒臣自罰一杯。”
氣氛這才稍稍緩和下來。
一旁的皇后此時卻忽然掩唇輕笑,那雙鳳眼流轉,看似無意地在殿內環視了一圈,最后目光竟似有似無地落向了末席的角落。
“母后息怒,陛下也是勤政愛民。不過說起來,今日這般熱鬧,怎么唯獨不見沁兒那丫頭?往日里母后大壽,她可是最愛湊熱鬧的。”
太后聽提起最疼愛的小孫女,緊繃的臉色頓時緩和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那鬼靈精,前些日子不知在哪參加了個什么賽文會,說是結識了一位才華橫溢的朋友。偏偏人家不知道她是郡主,她也就玩心大起,非要扮作男裝去赴會。這會兒啊,指不定躲在哪個角落里跟人稱兄道弟呢。”
“哦?還有這等趣事?”
皇后一臉驚訝,隨即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,伸出手指,遙遙指向大殿最末端。
“哎呀,陛下您瞧,那是不是沁兒?”
順著皇后的手指望去,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了角落。
只見那一身男裝的笠陽郡主梁沁淑,正拿著半塊糕點,和旁邊一個年輕人聊得火熱。
梁禎瞇起眼睛,視線落在梁沁淑身旁那個年輕人身上。
劍眉星目,雖然穿著不如周圍權貴那般奢華,卻自有一股子散漫不羈的氣度。
不知為何,看著這張臉,梁禎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,仿佛在很久遠的記憶中見過相似的輪廓。
沒等皇帝細想,皇后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,語調提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“母后,若本宮沒看錯,沁兒身邊那位,便是您前些日子親口稱贊,還特意賜了小徐詩仙名號的徐家贅婿吧?”
此言一出,滿座嘩然。
剛才還在嘲笑徐斌的人,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。
小徐詩仙?
太后親封?
這個在徐家連狗都不如的私生子,真抱上了太后的大腿?
太后瞇著眼瞧了瞧,隨即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不錯,就是那孩子。哀家聽過他寫的詞,字字句句寫得透徹,是個有靈氣的孩子。”
“既然是有靈氣的孩子……”
皇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她緩緩站起身,目光直直刺向那個角落。
聲音清亮,傳遍全場。
“今日母后壽誕,光有歌舞未免俗套。既然小徐詩仙在此,何不請出來,當場為母后作一首賀壽詩助興?也讓滿朝文武開開眼,看看能得母后青眼的才子,究竟有何等驚世才華!”
圖窮匕見!
大殿內鴉雀無聲。
若是作得好也就罷了,若是作得不好,或是平平無奇,那就是欺君,是掃了太后的興,更是打了皇家的臉!
在這等場合,即興作詩,還要是賀壽詩,這難度簡直是把人往火坑里推。
徐斌手里還捏著那半塊沒吃完的芙蓉糕,動作僵在半空。
這老妖婆,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。
一道借由內力傳聲的聲音直接鉆進了他的耳膜。
“那是皇后,當心陷阱,慎言。”
林遲雪平靜地看著他,但那傳遞過來的內力卻帶著焦急的顫抖。
傳音入密。
徐斌心中一暖,眼神示意她安心。
隨即,他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衣擺上的點心渣子,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斂了幾分。
他朝著上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“草民徐斌,這廂有禮了。既然娘娘有命……”
“慢著。”
皇后卻根本不給他裝傻充愣的機會,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頭。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徐斌。
“徐斌,本宮記得,你入贅林家之時,陛下可是特意恩賞了一個典軍校尉的虛銜。雖無實權,卻也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。”
皇后微微前傾身子,一字一頓,字字誅心。
“既然食君之祿,這‘草民’二字,你怕是沒資格再叫了吧?”
徐斌心里咯噔一下。
這是要把退路全封死啊。
如果是草民,作詩爛那是才疏學淺,大家笑笑也就過去了。
如果是朝廷命官,那是臣子獻禮,若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,那就是大不敬!
這哪是作詩,這分明是要命!
徐斌嘴角的憨笑非但沒收,甚至還伸手撓了撓后腦勺,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局促模樣。
“娘娘這話可是折煞草民了,什么典軍校尉,那不過是陛下看在林家的面子上,賞給草民的一碗軟飯吃。”
他也不管周遭那些鄙夷的目光,自顧自地掰著手指頭算賬。
“草民本就是個蘇州鄉下來的土包子,大字不識一籮筐,除了馬術勉強能看,也就這點臉皮厚的本事。至于那手底下兩千號人,那是啥兵啊?那是草民從城南破廟里招來的流民地痞,一個個歪瓜裂棗,站沒站相坐沒坐相。”
徐斌兩手一攤,滿臉的光棍氣。
“再過倆月不是陛下要親自校驗嗎?草民估摸著,到時候肯定是過不了這一關,這官帽子遲早得被摘。既如此,不如現在就自稱草民,免得將來丟人丟到姥姥家去,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?”
這潑皮無賴的勁頭,簡直是把皇家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,偏偏又讓人挑不出錯處。
人家都自認廢物了,你還能怎么著?
“哈哈哈哈!”
一陣豪邁的狂笑聲驟然響起。
梁景曄拍著大腿,笑得前仰后合,那雙虎目里滿是欣賞。
“好小子!有種!像本王年輕時候的德行!這朝堂上一群偽君子裝得人模狗樣,倒是你這混賬話聽著順耳!”
龍椅之上,梁禎原本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。
聽到蘇州鄉下四個字時,這位九五之尊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,那原本威嚴的面孔上,極快地閃過不自在的神情,似乎是被觸動了某根不愿提及的心弦。
皇后臉上的假笑卻是一僵,隨即又極快地恢復了那副母儀天下的姿態。
“這孩子,倒是實誠。不想本宮那個不成器的外甥,肚子里沒二兩墨水還要硬充文豪,那是真的叫人貽笑大方。”
這話明著是夸,暗里卻是把徐斌貶得一文不值。
實誠,那就是蠢,就是草包。
徐斌眉頭微挑,這老娘們,話里有話啊,這是要在捧殺之后再來一招借刀殺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