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沉重的宮門緩緩大開。
在無數敬仰目光的注視下,韓崢源在徐慎昌的攙扶下,昂首挺胸,率先邁入了宮門,享受著如同眾星捧月般的待遇。
然而,就在徐斌以為這波熱鬧已經過去的時候,人群中不知是誰,突然高聲問了一句。
“哎?韓老先生都到了,怎么沒見那位小徐詩仙啊?”
“是??!聽說那徐家庶子才華橫溢,今日韓老先生在此,不知這后生敢不敢來班門弄斧?”
這一嗓子,引得周圍瞬間議論紛紛,無數道目光開始在等待入宮的隊伍中搜尋起來,眼神中大多帶著看好戲的戲謔。
車廂內,空氣驟然一冷。
徐斌聽著外頭那明顯帶著挑撥意味的喊聲,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,轉頭看向眉頭緊鎖的林遲雪,輕笑道。
“娘子,你看,我就說這老東西不是什么好鳥。人還沒進去呢,刀子就已經遞過來了,這絕對是有備而來啊?!?/p>
車廂外,那些刻薄的議論不僅沒停,反而因為韓崢源的出現,愈發(fā)肆無忌憚地往里鉆。
“拿那徐家私生子跟韓大儒比?你也真開得了口,這簡直是辱沒了韓老先生的名聲?!?/p>
“就是,云泥之別!一個是文壇泰斗,一個是靠女人吃飯的廢物贅婿,提鞋都不配?!?/p>
“也就是林家這塊招牌硬,否則這種卑賤之人,哪有資格站在這皇城根下?”
車廂內,氣氛陡然降至冰點。
林遲雪原本放在膝頭的手驟然收緊,指節(jié)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鳳眸中,此刻竟翻涌起一股凜冽的殺意。
她可以忍受旁人的冷眼,卻聽不得這些人如此踐踏徐斌的尊嚴。
明明這碗是他親手所制,明明他在西苑練兵有方,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,憑什么?!
“我要下車。”
林遲雪聲音極冷已然準備起身。
一只溫熱的大手突然覆了上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徐斌嘴角噙著笑,眼神卻異常清亮,仿佛外頭的那些污言穢語說的根本不是他。
“娘子,動氣傷身。”
林遲雪抬頭,眼中怒意未消。
“他們如此辱你……”
“辱便辱了,幾句閑話還能讓我少塊肉不成?”
徐斌身子前傾,湊近了些,那雙眼睛里只倒映著林遲雪一人的影子。
“咱們若是真跟這群長舌婦計較,那才是自輕自賤。只要你我心里清楚,咱們是正兒八經的夫妻,我對你是真心的,這便夠了。至于旁人怎么看……”
他輕蔑地朝車簾外努了努嘴。
“不過是一群被嫉妒蒙了心的可憐蟲罷了。”
林遲雪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。
沒有惱羞成怒,沒有自卑躲閃,只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從容與豁達。
那一瞬間,她心頭的怒火竟奇異地平息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不易察覺的欣賞。
深吸一口氣,林遲雪恢復了往日的冷靜,只是語氣中多了一分決斷。
“既如此,我們就不下車了。我是忠國公府嫡長孫女,有圣上特許,馬車可直入宮門?!?/p>
這便是要用特權,狠狠打那些還在排隊步行的人的臉。
誰知徐斌卻搖了搖頭,順手理了理衣襟,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。
“娘子不想下車那是自然,你是千金之軀,但這車……我得下?!?/p>
林遲雪眉頭微蹙。
“為何?”
“我到底是個贅婿,并不屬于忠國公府,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?!?/p>
徐斌嘿嘿一笑,眼底閃過狡黠的光芒。
“既然他們都說我是靠女人的贅婿,那我必須讓他們好好看看,我就是贅婿怎么了?娘子美若天仙武藝超凡,全天下只有我才有這福氣給你趕車,他們想當這贅婿還沒門路呢!”
這番話無賴至極,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坦蕩。
林遲雪心頭微微一顫。
以前那個整日嚷嚷著要休書、要離開京城的徐斌,似乎真的不見了。
“隨你?!?/p>
她轉過頭去,掩飾住嘴角那極淡的笑意。
徐斌得令,掀開簾子便鉆了出去。
外頭的議論聲還沒停歇,就見一個身穿錦袍卻滿臉痞氣的年輕人跳上了車轅。
正是徐斌。
他這一露面,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,隨即便是更多指指點點的目光。
徐斌卻像是沒看見一般,大馬金刀地往車頭一站,雙手抱拳,氣沉丹田,扯開嗓子便是一聲吆喝。
“諸位貴人,勞駕讓讓道兒嘞!”
這一嗓子中氣十足,愣是把周圍那些端著架子的權貴們喊得一愣。
徐斌咧嘴一笑,那模樣要多欠揍有多欠揍。
“沒錯,不用猜了,我就是你們口中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徐家贅婿!我以前在蘇州那會兒啊,就是個養(yǎng)馬的,大字不識幾個,別的能耐沒有,但這趕車的本事可是一流!”
人群嘩然。
這人瘋了不成?
竟然當眾自揭其短?
徐斌卻不管不顧,揚起手中的馬鞭,指了指巍峨的宮門。
“咱們忠國公府的馬車有特權,圣上許我們直接駛入皇宮。今兒個我心情好,特意給我家娘子趕這一趟車,還請各位腿腳慢的,給咱們這四個輪子的讓個路,免得蹭破了各位大人的官皮,那我可賠不起!”
說罷,手中長鞭一甩,在空中炸出一個響亮的鞭花。
“駕!”
那神駿的御馬嘶鳴一聲,邁開蹄子便往前沖。
原本擁堵的人群嚇得紛紛后退,硬生生給讓出了一條道來。
馬車車輪滾滾,帶起一陣煙塵,直直地朝著宮門沖去。
剛好經過正步行入宮的韓崢源與徐慎昌身旁。
韓崢源腳步一頓,眉頭緊鎖,看著那個站在車轅上耀武揚威的背影,眼中閃過厭惡。
“徐尚書,你這庶子,當真是有悖綱常,目無尊長。老夫與你尚在此步行,他竟敢駕車疾馳而過,完全不將你這個父親放在眼里?!?/p>
徐慎昌嚇得臉色一白,連忙拱手作揖,腰彎得更低了。
“恩師息怒!恩師息怒啊!”
他盯著馬車離去的方向,咬牙切齒地解釋。
“這逆子從小被寄養(yǎng)在鄉(xiāng)下,跟那些市井無賴混在一起,根本沒讀過書,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潑皮破落戶!缺乏教養(yǎng),粗鄙不堪!等宴會結束,學生定當請家法狠狠教導!”
“哦?”
韓崢源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,眼神中閃過意味深長的精光。
“從小在鄉(xiāng)下長大?沒讀過書?”
“千真萬確!他若是讀過書,也不至于去當那被人戳脊梁骨的贅婿了。”
徐慎昌急于撇清關系,卻沒注意到韓崢源嘴角勾起的那冷笑。
韓崢源撫須,聲音不大,卻恰好能讓周圍的一圈權貴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就奇了。既然是個目不識丁的鄉(xiāng)野村夫,那京中盛傳的小徐詩仙之名,又是從何而來?難道這寫詩作詞,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