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遲雪動作一僵,迅速回頭。
只見徐斌一身墨色錦袍,頭發跑得有些凌亂,懷里死死護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匣子,正大步流星地沖過來。
他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,臉上卻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欠揍笑容。
“娘子!我來了,我來了!這一路跑得我氣都快斷了,差點就趕不上了!”
看著他這副狼狽又不著調的模樣,林遲雪積攢了一下午的怒火瞬間涌上心頭,卻又在看到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時,莫名消散了大半。
她強壓下心頭的起伏,冷冷地瞪著他。
“若是再晚半刻,你就自己走著去皇宮吧!還知道回來?我還以為你怕了,卷鋪蓋跑路了!”
徐斌嘿嘿一笑,也不惱,湊到林遲雪跟前,像獻寶一樣拍了拍懷里的木匣子。
“跑路?那哪能??!放著這么漂亮的娘子不要,我去哪找這么好的軟飯吃?”
他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,壓低聲音道。
“娘子莫怪,實在是這禮物費了點心思,剛剛才弄妥當。放心,今晚這場壽宴,咱們不僅不會丟人,為夫還要給咱們忠國公府,掙個天大的面子回來!”
紫檀木匣的搭扣被修長的手指挑開。
流光瞬間傾瀉而出,即便是在這夕陽的余暉下,匣中之物也顯得晶瑩剔透,不似凡間俗物。
那是一柄琉璃如意。
但這絕不是大梁尋??梢姷拇扇缫饣蛴袢缫猓w透明如薄冰,無一絲雜質,整體極薄,隨著徐斌手掌的晃動,竟折射出七彩的光暈。
林遲雪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間凝固,鳳眸微微睜大,倒映著那不可思議的剔透光澤。
“這……這是你做的?”
聲音里那難以掩飾的顫抖,顯然是被震懾到了。
徐斌得瑟地昂起下巴,伸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珠,指著那琉璃如意邀功。
“那是自然!為了燒制這玩意兒,從昨晚到現在,光是耐火的模具我就燒壞了十幾個,此時此刻,它是獨一無二的?!?/p>
他一邊說著,一邊還夸張地甩了甩酸痛的手腕。
“若不是想著給太后賀壽,得拿點鎮得住場子的東西給咱們林家爭臉,我才懶得遭這份罪。”
林遲雪盯著那流光溢彩的琉璃如意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了什么,抬眼似笑非笑地瞥向徐斌。
“模具壞了十幾個才成這一個?那前兩日你在給我的那個琉璃碗,合著就是你隨手糊弄出來的邊角料?”
徐斌臉色一僵,連忙擺手。
“冤枉啊娘子!那怎么能叫糊弄?那些珠子雖然工藝簡單些,但這只碗,可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做出來的第一個成品琉璃器皿,意義非同小可!這就是咱們夫妻同心的見證!”
“油嘴滑舌?!?/p>
林遲雪輕哼一聲,嘴角的弧度卻怎么也壓不下去,她伸手合上蓋子,將這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收好,隨即臉色一正,催促道。
“行了,東西既已備好,便趕緊去更衣!這身衣裳全是煙火氣,成何體統?今晚的壽宴非比尋常,京中權貴云集,連你父親那位恩師,當世大儒韓崢源也到了。”
聽到這名字,徐斌正解著腰帶的手微微一頓,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。
“韓崢源?呵,能教出徐慎昌這種賣妻求榮、趨炎附勢之徒的老師,我看也就是個老而不死是為賊的貨色,估計也不是什么好鳥?!?/p>
“住口!”
林遲雪厲聲打斷,眉頭緊鎖,神色凝重地警告。
“這種話在家里說說也就罷了,若是傳出去半個字,不用太后降罪,天下學子的口誅筆伐就能把你淹死!文人的筆桿子,有時候比我的槍還要殺人不見血?!?/p>
徐斌聳了聳肩,沒再反駁,只是眼底深處劃過嘲弄。
片刻后,兩人共乘馬車抵達皇宮門外。
巍峨的宮墻下,早已是車水馬龍,各式豪華馬車排起了長龍,一直延伸到街尾。
朱紅的宮門緊閉,只有側門偶爾開啟,放行幾位身份尊貴的重臣。
徐斌挑開車簾,看著這堵得水泄不通的架勢,回頭沖著林遲雪攤了攤手。
“娘子你看,我就說不用急吧?哪怕咱們未時就來,這會兒也還得在這兒排隊吃灰。”
林遲雪端坐在車內,并未睜眼,只是冷冷地從鼻腔里哼出一聲。
“就你歪理多。記住,進了那道門,便是天家威儀所在。今晚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林家,尤其是二房那邊,你千萬要謹言慎行,莫要被人抓了把柄?!?/p>
徐斌立馬收起嬉皮笑臉,坐直了身子,舉起三根手指做發誓狀。
“娘子放心!你也說了,今晚來的都是通天的大人物,我一個仰仗娘子鼻息的小小贅婿,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造次啊?!?/p>
“最好如此,小心為上?!?/p>
林遲雪話音剛落,外頭的喧鬧聲陡然拔高了一個度,緊接著便有人高聲呼喊。
“快看!是韓老先生到了!”
“韓大儒來了!”
原本擁擠嘈雜的人群瞬間沸騰,許多身著錦袍的王公貴族竟也不顧儀態,紛紛探出頭來張望,更有甚者直接下了馬車,整理衣冠,面露狂熱之色。
徐斌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。
只見前方一輛裝飾古樸雅致的馬車緩緩停下,車簾掀開,一個須發皆白、道貌岸然的老者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走出。
而在這老者身旁,那個平日里在尚書府威風八面、對自己橫眉冷對的父親徐慎昌,此刻正佝僂著腰,滿臉堆笑,十分卑微,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者的手臂,生怕對方踩空了半步。
那副諂媚至極的模樣,看得徐斌胃里一陣翻涌。
林遲雪也透過車窗看到了這一幕,目光微沉。
“看到了嗎?這便是桃李滿天下的影響力。多少人擠破了頭,哪怕只是為了在他面前露個臉,求得一句點評?!?/p>
徐斌撇了撇嘴,放下車簾,隔絕了那讓人作嘔的畫面。
“什么影響力,無非就是沽名釣譽罷了。若是真正的世外高人,修身養性還來不及,哪會把排場弄得這么大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進京了似的……”
“你忘了我下午說過什么了?”
林遲雪眼神瞬間刮了過來。
徐斌脖子一縮,立刻在嘴上做了個拉鏈的動作,乖巧點頭。
“記得記得!我閉嘴,我聽話!今晚我就當個啞巴,絕不離開娘子寸步,這總行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