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遲雪一怔,那咄咄逼人的氣勢不由得一滯。
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。
“怎么?聽你這意思,你是不打算走了?你不是一直想治好我的頑疾,好遠走高飛嗎?”
話一出口,她便有些后悔,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。
徐斌嘴角微微上揚,勾起溫柔的弧度。
“走?為什么要走?”
他身子微微前傾,湊近了林遲雪那張雖然帶著怒氣卻依然絕美的臉龐,輕聲低語。
“娘子對我這么好,雖然嘴上兇了點,可心里護短得很。再加上娘子長得這般天姿國色,又是這般溫柔賢惠……嗯,雖然現在看來賢惠二字還有待商榷,但在我眼里,便是那天上的仙女也比不過。”
“有妻如此,夫復何求?傻子才想走呢。”
林遲雪只覺得耳根子發燙,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溫柔賢惠?
這四個字跟她這黑面羅剎何時沾過邊?
這油嘴滑舌的家伙,滿嘴跑馬車,沒一句正經!
“哼!巧言令色!”
她別過臉去,不再看那雙仿佛帶著鉤子的眼睛,嘴角卻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揚了一瞬,又迅速壓下。
這個臭男人。
入府這么久,總算是說了句像樣的人話。
……
西苑偏廳,茶香裊裊,卻掩不住滿室的算計味兒。
錢氏端起青花瓷盞,輕輕撇去浮沫,眼角眉梢都吊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精明。
“小姑子,你可曉得?這次太后娘娘的六十整壽,排場可是大得很,連那位隱居多年的大儒韓崢源都請動了,這會兒人就住在尚書府里頭供著呢。”
林寶芝正拿著個茶杯在手里把玩,聞言不以為意地嗤了一聲。
“韓崢源本就是徐慎昌當年的座師,那是正兒八經的師生情分。住在學生家里,有什么稀奇?”
“若是只敘舊情,自然不稀奇。”
錢氏放下茶盞,瓷底磕在桌面上,她身子前傾,神秘兮兮地壓低了嗓音。
“但我聽娘家嫂子透出的口風,這韓大儒進京,跟咱們家那個下賤贅婿徐斌,可是有著千絲萬縷的干系。”
林寶芝手上動作一頓,終于抬起眼皮,來了幾分興致。
“哦?那廢物還能入了大儒的眼?快說說,怎么回事?”
錢氏帕子一甩,掩唇低笑,眼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入眼?那是入局!韓崢源此番進京,賀壽是假,想借機將徐家那個寶貝嫡子徐文進從天牢里撈出來,才是真。”
“徐文進?”
林寶芝眉頭皺成了川字,一臉的不屑,“那個除了吃喝嫖賭什么都不會的蠢貨?早前被徐慎昌吹噓得天上有地下無的,結果呢?在詩會上竟敢抄襲先帝當年送給太后娘娘的情詩!真是色膽包天,誅三族都不為過!”
提到這樁丑事,錢氏更是笑得花枝亂顫。
“誰說不是呢?可架不住人家背后有皇后娘娘撐腰啊。聽說詩會一結束,事情敗露,皇后娘娘為了保這個遠房侄子,在太后寢宮外頭足足跪了一個時辰,膝蓋都腫了才把腦袋保住,只判了個秋后問斬。”
林寶芝聽得不耐煩,擺了擺手。
“那是徐家的爛攤子,與你我何干?難不成還能牽扯到咱們忠國公府頭上?”
“我的大老爺哎,你怎么就轉不過這個彎來?”
錢氏伸出手指,虛空點了點大房的方向,語氣陰冷,“這跟咱們沒關系,跟大房那位小徐詩仙關系可就大了去了!你想想,若是徐斌那日在大堂之上所做的驚世詩詞皆為抄襲,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,太后娘娘會如何震怒?”
林寶芝一愣,隨即恍然大悟,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
“你是說……徐慎昌想在壽宴上動手腳?”
“必定如此!”
錢氏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,“為了救嫡子,徐慎昌必然要找個替死鬼來平息太后的怒火。只要借助韓崢源這張鐵嘴,在壽宴上當眾撕下徐斌的偽裝,將抄襲這盆臟水潑到徐斌身上,那徐文進的罪名自然就輕了,甚至能說是受了庶弟蒙蔽。”
“虎毒還不食子呢,到底是親兒子,徐慎昌能狠心到這份上?”
林寶芝雖然貪婪,乍一聽這等毒計,也覺得后背有些發涼。
“親兒子?呸!”
錢氏狠狠啐了一口,滿臉鄙夷,“徐斌不過是個養在鄉下的野種!若不是林遲雪那死丫頭腿瘸了,徐家舍不得嫡子受辱,這私生子怕是這輩子都得爛在泥地里,永無天日!如今倒好,這小畜生不光傍上了咱們林府,還把徐文進送進了大牢,徐慎昌怕是恨不得喝他的血、吃他的肉!”
她越說越興奮,雙手緊緊攥著帕子,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房倒霉的模樣。
“咱們只需要順水推舟,等徐斌在壽宴上身敗名裂,被治罪下獄的時候,再將軍餉虧空這把火燒起來……到時候,這忠國公府里,還有誰能跟咱們爭?”
林寶芝一拍大腿,臉上滿是貪婪與狠厲。
“妙啊!一石二鳥,借刀殺人!這回,我看那瘸子和野種還怎么翻身!”
……
次日。斜陽西下。
時辰一點點流逝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。
林遲雪坐在太師椅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紋路,那張清冷的臉上雖然極力維持著鎮定,但眼神卻頻頻掃向府門的方向。
“現在什么時辰了?”
這已經是她第三次發問。
一旁的小桃急得直跺腳,探頭探腦地往外張望,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“小姐,已經是申時三刻了!各府的馬車都走得差不多了,要是再不出發,怕是連宮門都要進不去了!”
林遲雪抿緊了嘴唇,鳳眸中閃過寒意。
太后六十整壽,乃是國之大典,若是遲到,便是大不敬之罪!
徐斌那個混蛋,昨日信誓旦旦說要準備一份驚天動地的壽禮,結果一整天不見人影,難道是臨陣脫逃了?
“不等了。”
林遲雪一拍扶手,聲音冷硬,“小桃,備車!就算只有我一人,也不能失了林家的禮數!”
“是!”
小桃不敢怠慢,連忙招呼家丁備馬車。
就在這時,一道略帶喘息卻依舊飛揚跳脫的聲音從回廊盡頭傳來。
“哎喲喂!等等!等等為夫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