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泉安眼神盯著那群狼吞虎咽的流民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。
他猛然轉頭,壓低聲音,語氣里滿是不贊同的焦躁。
“徐校尉,您這是在胡鬧!兵不是這么帶的!這幫人那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,賤皮子!平日里我們在營中練兵,哪頓不是讓他們只吃三分飽?得讓他們餓著,告訴他們只有把命豁出去練,才能填飽肚子。您這倒好,一上來就大魚大肉管飽,把這幫孫子喂撐了,他們哪里還肯動彈半分?”
徐斌也不惱,甚至還順手幫張泉安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,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“張副將,稍安勿躁。這訓狗有訓狗的法子,訓狼有訓狼的道道。我從頭到尾也沒指望他們感恩戴德,我只要他們乖乖聽話,按著我的步調走。”
他湊近張泉安耳邊,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。
“反正這聲大哥,你是叫定了,跑不掉的。”
不等張泉安反駁,徐斌突然轉過身,雙手攏在嘴邊,氣沉丹田,朝著那群正沉浸在肉香中的流民扯開嗓子吆喝起來。
“都多吃點!千萬別客氣!這紅燒肉管夠,燒餅管飽!好好吃啊,吃完了這頓,以后可就沒有嘍!”
人群正中央,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,手里抓著兩塊肥得流油的紅燒肉,嘴里還塞著半個燒餅,含混不清地大喊。
“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這是我老王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!就算是現在死了,做一個飽死鬼,老子也值了!”
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,咀嚼聲和吞咽聲此起彼伏,氣氛熱烈得仿佛過年。
徐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,他甚至還沖著老王豎起了大拇指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說得好!那就敞開了吃,多吃點,吃飽了好上路!”
一塊油亮紅潤的紅燒肉從老王手中滑落,掉在滿是塵土的地上,那是他剛才怎么都舍不得吃的一塊極品五花。
喧鬧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。
所有的咀嚼動作都停滯了,無數雙驚恐、茫然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站在高處的那個錦衣公子。
老王顧不得去撿地上的肉,嘴唇哆嗦著,結結巴巴地問道。
“大……大人,您……您這是說笑的吧?什么……什么叫好上路?”
徐斌聳了聳肩,一臉的云淡風輕。
“我這人從不開玩笑。實話告訴你們,我就是個入贅林家的贅婿,平日里也就是吃軟飯的。這個校尉的官職,還是我那娘子為了讓我在皇帝面前露個臉,千辛萬苦替我求來的。本來指望帶著你們去御前風光一把,但這幾天我瞧了瞧……”
他嫌棄地撇了撇嘴,目光在眾人身上刮過。
“就你們這副爛泥樣,兩個月后陛下親自驗兵,那是必死無疑。欺君之罪,是要砍頭的。當然了,我說的是你們。”
徐斌攤開雙手,一副無所謂的模樣。
“至于我嘛,到時候大不了被卸了職,回家繼續摟著娘子吃軟飯。頂多挨頓板子,要不了命。”
底下的流民們臉色瞬間慘白,原本美味無比的紅燒肉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,變得如同嚼蠟。
徐斌卻像是沒看到眾人的恐懼,自顧自地嘆了口氣,從懷里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手。
“今兒這頓飯,算是我發善心,掏空了私房錢請大廚特意做的斷頭飯。大家也別嫌棄,明天開始,咱們就只有窩窩頭配白水對付對付了。不過你們也別太悲觀,離死還有兩個月呢,這段日子白吃白喝也挺好。反正人固有一死,想通就行,早死早超生嘛。”
說完,他看都不看那群早已嚇傻了的流民一眼,轉身一把攬住張泉安的肩膀,語氣輕快得像是要去郊游。
“行了張副將,看這幫死人吃飯也沒什么意思。走走走,聽說城里春香樓新來了個花魁,曲兒唱得一絕,咱們哥倆去樂呵樂呵,我請客。”
張泉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,身子僵硬地被徐斌拖著往營門外走。
就在兩人即將跨出那道破爛營門的瞬間。
身后傳來重物跪地的悶響。
緊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……
徐斌停下腳步,嘴角勾起早就預料到的弧度,卻并沒有回頭。
“大人!徐大人!求您行行好,救救大家吧!”
老王跪在地上,膝行兩步,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砂礫的地面上,鮮血瞬間滲了出來。
徐斌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,臉上掛著為難的神色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成一片的黑壓壓人群。
“救?怎么救?你們自己看看這一個個歪瓜裂棗的樣子,連站都站不直。我徐斌雖然有點手段,可也沒法把你們變成外面那些虎背熊腰的正規軍啊。算了算了,別難為我了,我還是回去吃軟飯比較穩妥。”
“不!大人您能救!”
老王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瘋狂的求生欲,還混雜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。
“大人您是好人!我老王活了三十多年,這輩子只有您這一個好人肯把我們當人看,肯請我們吃肉!所以我信您!您既然肯給我們飯吃,就一定有法子救我們的命!”
他盯著徐斌,聲音嘶啞卻震耳欲聾。
“從今往后,您發話,就是刀山火海,我們要是有半個不字,天打雷劈!”
“只要能活命,我們全聽大人的!”
“大人救救我們!”
兩千多名流民齊聲哀嚎響徹在這荒涼的西苑上空。
徐斌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,目光變得銳利深沉。
“可我不信。”
老王急紅了眼,雙手狠狠抓著地面的塵土。
“我們的命都在大人手里攥著了!生死關頭,您還不信?”
風沙卷過營地,吹得徐斌衣袍獵獵作響。
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被逼入絕境的流民,沉默了片刻,終于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那好。既然想活命,就拿出想活命的樣子給我看。”
徐斌抬手看了看天色,正色道。
“給你們一刻鐘消食。一刻鐘后,校場集合操練!遲到半息者,滾出軍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