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們原本緊繃著的一張張黑臉上,此時全是劫后余生的慶幸,甚至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狂喜。
操練?
這幫大字不識幾個的糙漢子面面相覷,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。
不就是扛著木頭樁子哼哈兩聲,再不就是跟著那些正規軍屁股后面擺個花架子么?
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?
這點力氣活兒就能換頓頓紅燒肉,這買賣簡直賺翻了!
“娘的,嚇死老子了,還以為要讓我去刺殺匈奴單于呢!”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,那股子要把紅燒肉塞進鼻孔里的貪婪勁兒又回來了,一個個扎進了飯堆里。
老王手里捧著那個只有半拉的芝麻燒餅,滿嘴油光地湊到旁邊同伴跟前,壓低了嗓門,臉上全是褶子堆出來的笑。
“瞅見沒?這肉色澤,這油水!就算是咱那縣太爺,過年怕是也就這光景了。這徐公子雖然嘴巴毒了點,但手里漏出來的油水那是真沒得說。好日子,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!”
旁邊那人嘴里塞得滿滿當當,根本騰不出空來回話,只能拼命點頭,眼淚花子都快噎出來了。
日頭漸漸毒辣起來,兩千多號人一個個挺著滾圓的肚皮,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,歪七扭八地癱在校場上曬太陽。
徐斌手里拎著那根不知道哪兒撿來的細柳條,慢悠悠地走到土臺上。
他清了清嗓子,柳條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。
“都吃撐了吧?吃撐了就把耳朵給我豎起來。接下來咱們也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,兩個月后皇上來閱兵,咱們就一個目標,把這一身膘給我站直了,把那一臉死相給我收回去,拿出點人樣來!”
底下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,這也叫目標?
徐斌也不惱,柳條指了指天。
“訓練就三樣。第一,列隊;第二,站直;第三,走齊。只要你們能把這三樣練得跟一個人似的,那就算過關。”
老王費勁地從地上爬起來,那一臉絡腮胡子抖了抖,扯著嗓門喊了一句。
“大人!您沒拿咱窮開心吧?只要站好了就行?不用耍大刀?不用騎馬射箭?”
“耍大刀?就憑你們?”
徐斌嗤笑一聲,那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。
“先把路走明白了再說吧。聽好了,全體都有!向右看——齊!”
隨著這一聲拖著長音的號令,原本松散的人群開始原地亂撞。
有的往左看,有的往右看,還有的原地轉圈,兩千多人瞬間擠成了一鍋亂燉的粥。
“那是左!你的右手是被狗吃了嗎?”
“那個長得像冬瓜的,把肚子收回去!收不回去就憋氣!”
“前后左右,來回走!別順拐!哎喲我去,說你呢,怎么還同手同腳上了?”
徐斌也不急,就這么一遍遍地吼,一遍遍地糾正,枯燥得讓人發指。
……
遠處,半山腰的草叢里。
兩道身影正借著茂密的灌木掩護,遙遙望著校場上這看似兒戲的一幕。
小郡主梁沁淑眨巴著那雙靈動的大眼睛,手里擺弄著一根狗尾巴草,小臉上寫滿了困惑。
“大伯公,這徐斌是不是腦子壞掉了?這也叫練兵?讓他們像木頭樁子似的左轉右轉,就能打勝仗了?我還以為那個‘小徐詩仙’能有什么驚天動地的手段呢。”
雍王梁景曄負手而立,那一襲不起眼的青衫隨風微動,花白的胡須下,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此刻卻泛著奇異的光彩。
他盯著那校場上逐漸變得有序的人群,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。
“丫頭,這徐斌啊,不僅是個寶貝疙瘩,還是個能點石成金的鬼才。”
“鬼才?”
梁沁淑撇了撇嘴,一臉的不以為然。
“我怎么看他都像個無賴。”
“你啊,還是太年輕。”
梁景曄伸手指了指那片塵土飛揚的校場。
“旁人看這是走來走去,如同兒戲。但你仔細瞧瞧,這才過去兩個時辰,這群人有什么變化?”
梁沁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看了半天,除了塵土更大了些,也沒看出朵花兒來,只能試探著回了一句。
“好像……走路沒那么亂了?也不互相踩腳了?”
“不只是整齊。”
梁景曄搖了搖頭,渾濁的老眼中精光畢露。
“你看他們的步伐,起落之間已經有了節奏。再看他們的胸膛起伏,甚至連呼吸都在慢慢變得同步。兩千人,如同一人。這就是勢。”
“勢?”
梁沁淑似懂非懂。
梁景曄感慨道。
“行軍打仗,最忌諱的就是一盤散沙。徐斌這是反其道而行之,他不教殺人技,先教怎么把命連在一起。這種整齊劃一帶來的壓迫感,上了戰場,那便是排山倒海的氣勢。若是真讓他練成了,這大梁的軍界,怕是要變天啊。老夫戎馬半生,今日竟在一個贅婿身上受教了。”
梁沁淑聞言,心中駭然。
她再看向那個站在高臺上揮舞柳條的年輕身影時,眼中的輕視終于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好奇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忠國公府那朱紅的大門外。
原本冷清的街道此刻卻是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,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一個身姿婀娜卻滿臉凄苦的女子,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包裹,孤零零地站在石獅子旁。
雖然她此刻衣衫素凈,發髻微亂,但那股子怎么都遮不住的風塵韻味,還是讓不少眼尖的路人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“哎喲,這不是金寶來賭坊的老板娘云娘嗎?”
“是啊!平日里那可是眾星捧月的主兒,怎么今兒個這副落魄模樣站在林府門口?”
“嘿,這你就不知道了吧,聽說昨晚……”
竊竊私語聲中,林府側門開了。
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黑著臉走了出來,看到云娘還杵在那兒,頓時氣不打一處來,指著她的鼻子便罵。
“你怎么還在這兒?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!忠國公府也是你這種腌臜女人能隨意撒野的?趕緊滾!再不滾,我叫護院拿棍子把你打出去!”
面對這疾言厲色的驅趕,云娘卻是身子一顫,那雙勾人的桃花眼里瞬間蓄滿了淚水。
她沒有退縮,反而凄凄切切地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碎的哀怨,恰好能讓周圍圍觀的人聽得一清二楚。
“這位大哥,求求您了,行行好吧。我……我也沒辦法啊。”
她抹了一把眼淚,那一低頭的溫柔,更是讓周圍不少漢子看得心都要碎了。
“奴家知道自己身份低微,不敢高攀。求求您,就讓奴家見見大將軍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