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遲雪嘴角抽搐了一下,嫌棄地往后退了半步,掩住口鼻。
“你這是……在里面燒炭?還是把哪家的房子拆了?”
徐斌嘿嘿一笑,也不在意她的嫌棄,隨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,結果把臉抹得更花了。
“燒炭?那未免太小瞧為夫了。大將軍目光如炬,果然敏銳。不錯,我確實是在燒東西,但這玩意兒若是成了,可是這大梁獨一份的寶貝。”
他頓了頓,那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眸子里,此刻卻閃爍著某種真誠的光芒。
“這東西,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。”
林遲雪心頭一跳。
為我準備的?
自從認識這個男人以來,從烏篷船上的高歌,到賽文會上的驚世才華,他似乎總是在不經意間給自己帶來一次又一次的震動。
明明是個滿嘴跑火車的無賴,可偏偏做出的每一件事,都能恰到好處地擊中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剛剛那一肚子的火氣,竟在這灰頭土臉的笑容下,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。
她抿了抿嘴唇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門縫里探去,聲音也沒了剛才的凌厲,反而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嗔與好奇。
“神神秘秘的……既然是給我的,那我進去看看總行吧?”
說著,她便要往里闖。
誰知徐斌身形一閃,整個人擋在了門口,雙臂張開,嚴防死守。
“誒誒誒!且慢!”
徐斌一臉正色,連連搖頭。
“現在還是一堆半成品,又是灰又是泥的,若是臟了大將軍這一身漂亮的衣裳,那可是我的罪過。再說了,驚喜之所以叫驚喜,那就得等到最后一刻揭曉才行。”
他神秘地眨了眨眼,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晃了晃。
“成品未出,閑人免進。哪怕是大將軍您,也得稍安勿躁。”
林遲雪雖心有不甘,但見他防賊似的模樣,也只能悻悻作罷。
她語氣中的嬌嗔散去,換上了一貫的干練。
“明日你去大營點卯,那地界全是些兵油子,不比文壇酸儒好相與。我已經傳令下去,讓老魏陪你同去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移向別處,聲音卻擲地有聲。
“那是我麾下的副將,也是林家的死忠。既然還要做這堂前夫妻,我也不能看著你被人欺負。你是我的夫婿,在這京都名利場我或許還要顧忌幾分,但在軍營那一畝三分地……你大可把腰桿挺直了。天塌下來,我林遲雪給你頂著。”
徐斌怔住了。
他沒想到這平時冷若冰霜的女羅剎,竟能說出這般護短的話來。
他就這么直勾勾地盯著,仿佛要看進她眼底深處去。
林遲雪被看得渾身不自在,臉上莫名有些發燙,只好把臉一板。
“看什么看?再看把你那眼珠子挖出來!還不快去照看你那寶貝爐子,真要把這院子點了不成?”
“哎呀!壞了!”
徐斌一拍大腿,就往屋里躥。
剛跑兩步,他又剎住腳,回身扒著門框,那張灰撲撲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。
“娘子,其實你剛才那副護短的樣子,真的很美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溜進了屋內,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在院中回蕩。
林遲雪愣在原地,好半晌才回過神來,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極淺的弧度。
“油嘴滑舌的混蛋。”
……
入夜,忠國公府靜謐無聲。
書房內燈火如豆,林遲雪端坐在案前,手中捧著一卷早已翻得起毛邊的兵書,眉頭緊鎖,似是在推演什么沙場殘局。
忽然,身后傳來一聲輕笑。
“這都幾更天了?還看呢?”
林遲雪并沒有回頭,只是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。
“兵者,國之大事。我雖身殘,但這腦子還沒廢。多看一分,將來若是戰事再起,這大梁的兒郎們就能少死幾個。”
徐斌悄無聲息地繞到她身后,探頭瞄了一眼那書上的陣圖,搖了搖頭。
“我聽聞娘子在北境戰無不勝,被奉為軍神,怎么也還要啃這種老掉牙的東西?勞逸結合懂不懂?繃得太緊,可是會斷的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
林遲雪語氣淡然。
“北蠻騎兵兇悍,每每以眾擊寡,我雖有些勝績,但也多是慘勝。這書上講的以少勝多之法,我總覺得差點意思,卻又參不透其中關竅。”
“差點意思是對的。”
徐斌隨意地靠在書架上,隨手撥弄著垂下的流蘇,語氣輕慢。
“這書上寫的,不過是死板的排兵布陣,紙上談兵罷了。真到了戰場上,形勢瞬息萬變,若真照著這上面打,怕是骨頭渣子都不剩。”
林遲雪合上書卷,轉過身,盯著這個滿臉戲謔的男人。
“好大的口氣。你一個只會治病作詩的書生,也懂兵法?”
徐斌兩手一攤,笑得高深莫測。
“略懂,略懂一二。”
“略懂?”
林遲雪冷笑一聲。
“那你倒是說說,面對數倍于己的敵軍,究竟該如何以少勝多?你若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,本將軍重重有賞。”
徐斌眉毛一挑,身子微微前傾,湊近了那張即便不施粉黛也絕美的臉龐。
“既然是重賞,那我可得挑個喜歡的。我要是說對了,你的金銀珠寶我也帶不走,不如……親我一下如何?”
林遲雪愣住了。
這輕浮浪子,竟敢調戲到自己頭上來了?
可奇怪的是,心底涌起的并非惱怒,反而有隱隱的……期待?
她那雙好看的眸子微微瞇起,眼波流轉間,竟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。
“好啊。依你所言。”
她朱唇輕啟,聲音里帶著幾分危險的誘惑。
“但若是你說錯了,或者是信口雌黃糊弄我,又當如何?”
徐斌嘿嘿一笑,指了指自己的臉頰。
“那我就吃點虧,親你一下唄。”
一股凜冽的勁氣瞬間從林遲雪掌心爆發,案上的燭火劇烈搖曳,差點熄滅。
徐斌只覺頭皮發麻,身形極快地向后一縮,雙手高舉做投降狀。
“哎哎哎!開玩笑!開玩笑的!謀殺親夫啊!”
看著林遲雪的表情,徐斌干咳一聲,連忙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“若是我輸了,我就給你獻上一件絕世好禮。這東西若是問世,足以讓你林家軍的戰力翻上一番,這可是這世上從未有過的好東西,如何?”
林遲雪這才緩緩收回掌力,眼中閃過狐疑。
這家伙雖然狂妄,但每次拿出來的東西確實驚世駭俗。
“成交。你寫,我看。”
徐斌收斂了笑意,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。
他伸出修長的手指,在茶杯中輕輕一點。
微涼的茶水順著指尖滴落。
他在那紫檀木桌面上,筆走龍蛇,一氣呵成。
林遲雪湊近一看,只見那水漬尚未干透的十六個大字,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與絕妙機變。
“敵進我退、敵駐我擾、敵疲我打、敵退我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