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,忠國公府的一處偏廳內,卻是燈火通明,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盞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濺。
林寶芝滿臉漲紅,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,震得茶蓋都在亂顫。
“你說什么?!徐斌那個廢物今天在賽文會上大出風頭?還把徐家父子整得下不來臺?”
前來回稟的下人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,頭都不敢抬。
“回……回夫人的話,千真萬確。外頭都傳遍了,太后娘娘親口封了他小徐詩仙,還賞了玉如意……”
“放屁!這絕對不可能!”
林寶芝滿臉的不可置信與嫉恨。
“那徐斌我是沒見過嗎?那一臉窮酸相,大字不識幾個的鄉野村夫,他懂個屁的詩詞!他要是能做詩仙,本少爺都能去考狀元了!這里面一定有詐!”
一直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品茶的錢氏,此刻終于緩緩放下了茶盞。
她眼皮微微一抬,揮了揮手。
“行了,下去吧?!?/p>
待下人如蒙大赦般退出去后,錢氏才掏出錦帕擦了擦嘴角,那雙眼里閃爍著算計的精光。
“寶芝,稍安勿躁。這事兒確實沒那么簡單。”
她冷笑一聲,目光陰鷙地看向主院的方向。
“你當真以為那是徐斌那個草包自己的本事?別忘了,老爺子跟宮里那位太后娘娘,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。太后要是想抬舉一個人,哪怕是一條狗,也能給它封個哮天犬當當?!?/p>
林寶芝眼珠子轉了轉喉嚨干澀。
“你是說,這全是老頭子在背后操縱?為了那個廢物,他不惜動用宮里的人情,還花大價錢買通那些才子?”
錢氏輕蔑一笑,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面,發出咄咄的聲響。
“不然呢?你當真以為那個從蘇州來的倒插門,能在京都這藏龍臥虎之地,壓得滿堂權貴子弟抬不起頭?咱們大梁建朝以來,除了開國那幾位,何曾出過什么真正驚才絕艷的寒門文人?多半是上面早就寫好了話本,那是演給天下人看的。”
林寶芝眉頭緊鎖,在廳內來回踱步。
“太后和老頭子聯手……就為了給那個廢物造勢?這血本下得未免太大了些。徐斌若是真有這通天背景,徐家那邊怎么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?”
錢氏搖了搖頭,那雙眼中透出一股看透世事的精明。
“糊涂!這哪里是給徐斌造勢,分明是在給林遲雪撐腰。北境戰事吃緊,她若是身子骨好著,只怕早就被一道圣旨調去前線吃沙子了。老爺子這是在向陛下示威,也是在告訴所有人,林家即便只剩個身體尚未痊愈的孫女和贅婿,那也是太后護著的人。他不想讓那丫頭再去北境送死。”
林寶芝腳步一頓,臉色陰沉。
“原來如此,這老不死的,為了那丫頭還真是煞費苦心。”
錢氏緩緩起身,走到林寶芝身后,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涂著丹蔻的指甲輕輕陷入布料之中。
“既然老爺子把路都鋪好了,咱們也不能干看著。原本還想留幾分情面,如今看來是不必了。寶芝,那件事……得提前了?!?/p>
……
翌日清晨,天色微亮。
林遲雪黑著一張臉從外面跨進院門,身上的披風帶著幾分寒意,顯然是剛從外面受了一肚子氣回來。
剛一進屋,她便將馬鞭扔在桌上,目光在屋內掃視一圈,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。
“小桃!”
正在整理床鋪的小桃嚇了一激靈,連忙跑過來。
“大……大小姐,您回來了?”
“姑爺人呢?這一大早的,怎么不見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家伙?”
小桃縮了縮脖子,一臉無奈地指了指后院的方向。
“小姐您就別提了,姑爺今天天還沒亮就起了。也不知發什么瘋,挑著個扁擔就往城外跑,這一上午都跑了三四趟了。奴婢瞧得真切,那扁擔里裝的既不是金銀也不是藥材,全是些灰撲撲的石頭和沙子?!?/p>
林遲雪那雙好看的鳳眼中閃過訝異。
挑大石?
運沙子?
這徐斌葫蘆里賣的什么藥?
“他這是在偷偷練功?”
話剛出口,林遲雪自己便搖了搖頭。
徐斌那日的輕功她雖未看全,但那身法詭譎靈動,已經不需要這種笨拙的負重練習了。
這種挑水擔石的法子,是給剛入門的稚童打熬筋骨用的,他一個能從摘星閣上飛身而下的人,何必多此一舉?
“這混蛋,又在搞什么鬼把戲。”
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,林遲雪徑直朝后院而去。
那處院落本是廢棄的偏院,徐斌入贅后,特意向林芝堂討了去,說是大有用處,平日里也許久不曾有人踏足。
尚未靠近,便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敲擊聲,還伴隨著某種奇怪的煙火氣。
林遲雪剛要伸手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。
兩柄寒光閃閃的長刀交叉橫在門前,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兩名身著林府鐵甲的侍衛面無表情,如同兩尊門神般矗立。
“大小姐,請留步。”
林遲雪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驟然一沉。
“這是我家,我想去哪便去哪,讓開!”
小桃也氣得叉腰大罵。
“大膽!這是大小姐,你們幾個腦袋也不想要了?趕緊把路讓開!”
那侍衛并未退讓,反而將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些,沉聲回應。
“還請大小姐恕罪。老爺有嚴令,此處已被劃為禁地,沒有姑爺的親口準許,任何人不得入內。哪怕是二爺來了,也得在門外候著,大小姐自然也不例外。”
林遲雪氣極反笑。
好啊,徐斌。
這才幾天,連阿爺的親衛都調動得了了?
這是要在林家另立山頭不成?
“好,好得很!既然這架子擺得這么大,那我倒要看看他徐斌在里面究竟煉什么長生不老丹!”
她冷冷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。
“進去通報,就說我林遲雪在門口候著,讓他立刻滾出來見我!”
侍衛互相對視一眼,其中一人轉身快步跑入院內。
不過幾盞茶的功夫,那扇木門開了條縫。
徐斌從里面鉆了出來。
林遲雪到了嘴邊的質問,在看到眼前這一幕時,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。
只見平日里那個小徐詩仙,此刻卻是滿頭灰土,臉上黑一道白一道。
原本那身價值不菲的錦袍下擺被撩起塞在腰帶里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的手臂上還沾著不知名的灰色泥漿。
徐斌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,一邊咧嘴一笑,在那張臟兮兮的臉上顯得格外晃眼。
“喲,這不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嗎?什么風把您給吹到這荒僻后院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