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更是傻眼,剛才不是還贊譽有加嗎?
怎么轉眼就要撕了?
祿海公公卻是如蒙大赦,二話不說,抓起那張絕世好詩,雙手一錯。
清脆的裂帛聲在寂靜的樓閣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那張承載著徐家翻盤希望的宣紙,瞬間化作漫天碎屑,飄飄灑灑地落了一地。
“太后娘娘!這是為何啊?!”
徐慎昌直接跪倒在地,膝蓋磕得生疼,滿臉的悲憤與不解。
“這可是我兒嘔心瀝血之作,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啊!即便不能賜婚,也不至于如此踐踏文人的心血吧!”
他想不通,明明剛才一切都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翻了臉?
祿海公公看著地上的徐慎昌,眼中最后憐憫也消失殆盡,只剩下深深的嘲弄。
他嘆了口氣,尖細的嗓音里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涼意。
“徐尚書,您也是當年的狀元郎出身,飽讀詩書,難道剛才這首詩……您就真的沒察覺到什么不對勁?”
徐慎昌一愣,茫然地抬起頭,“不對勁?哪里不對勁?”
祿海公公俯下身,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這詩風,這用典,還有這字里行間的霸氣……您就不覺得,它根本就不該出自令郎之手嗎?”
祿海公公那雙渾濁的老眼里,此刻滿是看傻子一般的悲憫,他壓著嗓子。
“徐尚書,您就沒聽出點別的意思?咱家是想問問您,這等吞吐天下、氣吞山河的詩句,還有這字里行間那股子唯我獨尊的霸氣,除了……除了那位,這普天之下,哪怕是令郎文曲星下凡,他配嗎?他受得起嗎?”
徐慎昌眉頭倒豎,臉上橫肉一抖,只覺得這老閹狗是在變著法地埋汰自家兒子。
配嗎?
這話聽著簡直刺耳至極。
他一甩袖袍,鼻孔朝天,冷哼一聲。
“公公這話下官就不愛聽了!怎么不配?既然是好詩,那就是我有才者居之!文進自幼聰慧,這首詩正是他胸中溝壑的體現!普天之下,除了我兒,還有誰能寫出這等驚天地泣鬼神的佳作?難不成還是那徐斌那個廢物?”
祿海公公嘴角抽搐,看了一眼這位戶部尚書,隨即緩緩直起腰,退回太后身側,眼皮耷拉下來。
“徐尚書既然一心求死,老奴也沒那本事攔著鬼過奈何橋。”
鳳椅之上,太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。
“祿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既然徐尚書如此篤定,那你便告訴他,這首詩原本的主人是誰,又是因何而作。”
祿海公公躬身應是,轉過身,目光憐憫地掃過臺下還在梗著脖子的父子倆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了摘星閣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徐大人,既然您非要問個明白,那老奴就給您提個醒。這首詩,老奴四十二年前就見過了。”
四十二年前?
徐慎昌一愣,腦子里還在盤算那個年份,祿海公公下一句話便如九天驚雷。
“這是先帝爺當年還在潛邸之時,于上元佳節,親筆寫給太后娘娘的定情詩!乃是先帝與娘娘的私房之作,從未流傳于世!”
仿佛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天靈蓋上。
徐慎昌雙腿瞬間化作兩灘爛泥,連那跪姿都維持不住,整個人癱軟在地。
先帝……寫給太后的……情詩?
這是誅九族的欺君大罪啊!
還要加上一條冒犯先帝、褻瀆太后的死罪!
徐文進更是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。
“太后娘娘饒命!饒命啊!臣不知……臣真的不知啊!”
徐慎昌拼盡最后力氣,在此刻瘋狂磕頭,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令人牙酸,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磚。
太后卻看都未看這父子一眼,那雙鳳眸越過跪地求饒的兩人,望向摘星閣外那片漆黑的夜色,那是徐斌剛才離開的方向。
良久,太后收回目光,聲音冷漠。
“來人。”
“在。”
一隊禁軍鐵甲錚錚,大步跨入閣內。
“徐文進欺世盜名,膽大包天,當眾剽竊先帝詩作,藐視皇威,罪不容誅。拖下去,就在這擂臺之上,先杖責一百!”
一百軍棍?
這是要活活打成肉泥啊!
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上前,架起早已癱軟的徐文進,直接拖向中央的高臺。
“爹!爹救我!救我啊!我不想死!爹!”
徐文進凄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,聽得周圍權貴子弟無不頭皮發麻,噤若寒蟬。
徐慎昌心如刀絞,那是他最疼愛的嫡子,是他徐家的希望啊!
他膝行幾步,涕淚橫流地朝著太后哀嚎。
“太后娘娘開恩!太后娘娘開恩啊!文進他還只是個孩子,是一時糊涂被人蒙蔽啊!求太后娘娘看在微臣多年效忠的份上,饒他一條狗命吧!”
太后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丑態百出的尚書,嘴角勾起冰冷的譏諷。
“徐尚書,你剛才有句話說得極好。”
徐慎昌滿臉淚痕,茫然抬頭。
“既然是自家骨肉,哀家便成全你的一片慈父之心——給他留個全尸。”
第一棍落下,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脆響和徐文進變了調的慘嚎,摘星閣內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。
……
此時,京都長街。
遠離了摘星閣的喧囂,夜風微涼。
徐斌雙手枕在腦后,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,悠哉游哉地在青石板路上溜達。
剛轉過一個街角,前方昏暗的燈影下,忽然跳出一個身影。
“徐……徐公子!”
徐斌定睛一看,只見一位身著錦衣華服的俊俏小生正滿臉激動地看著自己,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星星,不是之前那個女扮男裝的小郡主梁沁淑又是誰?
梁沁淑臉頰微紅,沒想到會在這里撞見偶像,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徐公子,方才你在船頭那一曲,簡直是……”
話未說完,四周巷弄陰影中驟然竄出七八名黑衣蒙面人,手中鋼刀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冷光,瞬間將兩人團團圍住。
殺氣逼人。
梁沁淑嚇得臉色慘白,下意識地往徐斌身邊縮了縮。
為首的黑衣人目光陰鷙,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,最后冷冷喝問。
“誰是徐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