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,徐斌頭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之中,只留給眾人一個孤傲至極的背影。
林遲雪望著那個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。
他在為那些不公而憤怒。
可是……那首歌,那句馬蹄南去人北望,真的是特意為我而唱的嗎?
她心中那座冰封已久的城墻,似乎在這一刻,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而此時的三樓樓梯口。
徐慎昌看著這一幕,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
完了,全完了。
這逆子一走,不僅坐實了受盡委屈的名聲,更是把徐家架在了火上烤!
剛才那首詞的氣勢,再加上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,誰還會相信徐斌是抄襲?
誰還會相信那個只會寫情詩的老儒生能代筆出這等氣吞山河的戰(zhàn)歌?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
徐文進從樓上連滾帶爬地沖下來,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徐慎昌,滿臉驚恐,“他……他走了?那我們怎么辦?太后還在上面看著呢!”
徐慎昌回過神來,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,指甲深深陷入肉里,眼中滿是癲狂的血絲。
不能輸!絕對不能就這樣認輸!
只要太后沒開口定罪,一切就還有轉機!
他盯著徐文進。
“快!回去!把你昨晚準備的那首詩拿出來!那是大儒潤色過的精品,絕對不比那逆子的差!”
“趁著現(xiàn)在人心浮動,你當眾朗誦出來!我們還能掰回一局!只要你的才華壓過他,這黑白顛倒的事實,爹就能給你圓回來!”
徐文進這時候也不裝死了,甚至還騷包地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冠,輕咳幾聲,努力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悲情模樣。
“太后娘娘,諸位大人。”
他朝著四周拱了拱手,眼神卻似有若無地飄向角落里的林遲雪,一臉的痛心疾首。
“其實學生一直都對林大將軍傾慕已久,若非徐斌這個庶子蓄意破壞,今日這樁美滿姻緣本該屬于我!他方才那一通胡亂吟唱,不過是些市井俚語,難登大雅之堂!今日在下便當著眾人面前,為大將軍賦詩一首,以此明志,也讓大家看看,何為真正的文人風骨!”
言罷,徐文進大步走到案前,提筆蘸墨,筆走龍蛇。
那架勢,仿佛真有幾分詩仙附體的味道。
大太監(jiān)祿海公公捧著拂塵,弓著身子湊過去想先睹為快。
只一眼。
祿海公公那張原本帶著職業(yè)假笑的老臉,瞬間瞳孔驟然收縮,連手里捧著的拂塵都差點沒拿穩(wěn)。
這字句……這格律……
徐慎昌在一旁一直盯著祿海的反應,見這老太監(jiān)神色大變,還以為是被自家兒子的絕世才華給震懾住了。
他心中狂喜,連忙上前一步,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似乎要站不穩(wěn)的祿海,壓低聲音,語氣里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“公公這是怎么了?可是被犬子的才情驚到了?沒事,沒事,年輕人嘛,才氣太盛也是有的,公公習慣就好。”
祿海公公轉頭,那眼神古怪。
他吞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。
“徐尚書……這一字一句,當真是令郎剛才想出來的?是令郎親筆所作?”
“自然!”
徐慎昌挺直了腰桿,胡子翹得老高,甚至還以此為榮地拍了拍胸脯。
“此乃犬子嘔心瀝血之作,昨夜……哦不,是積攢多年的靈感,只為今日博太后一笑,博紅顏一顧!”
祿海公公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,拼命給徐慎昌使眼色,眼皮子都要眨抽筋了。
那眼神分明在說:你要死別拉著咱家!
可惜徐慎昌已經(jīng)被剛才徐斌帶來的屈辱沖昏了頭腦,一心只想翻盤,完全曲解了祿海的意思,只當是這老太監(jiān)沒見過世面。
“我寫好了!諸位請看!”
徐文進猛地將狼毫筆往案上一拍,雙手抓起宣紙,高高舉過頭頂,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光芒。
這可是花了重金,請那位隱世不出的老翰林潤色過的絕句,絕對能壓死徐斌那個野種!
摘星閣內(nèi),原本尷尬的氣氛瞬間被打破。
那些原本就依附于徐家,或者看徐斌不順眼的權貴子弟,此時連詩的內(nèi)容都沒細看,便紛紛叫好。
“好!好詩啊!字字珠璣!”
“徐公子果然是大梁才俊,這才是正統(tǒng)的詩詞歌賦!”
“哪怕我不通文墨,也能感覺到其中的深情厚誼,比那個什么野路子的軍歌強多了!”
夸獎聲此起彼伏,不絕于耳,仿佛這首詩已經(jīng)預定了今晚的魁首。
只有祿海公公站在一旁,表情如喪考妣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鳳椅之上,太后一直微閉的雙眸緩緩睜開,視線穿過喧鬧的人群,落在那張宣紙上。
只是一眼。
太后原本漫不經(jīng)心的神色瞬間凝固。
她緩緩坐直了身子,鳳眸中竟然浮現(xiàn)出極為罕見的恍惚與緬懷,仿佛透過這首詩,看到了某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人。
那是幾十年前的舊事,是只有皇室核心才知曉的隱秘。
但僅僅片刻,那抹柔情便被徹骨的冰寒所取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。
“祿海,給哀家拿近點看看。”
太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卻讓祿海公公渾身一顫。
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,從得意洋洋的徐文進手中接過宣紙,捧著送到了太后面前,心里已經(jīng)在盤算著怎么撇清關系了。
太后伸出保養(yǎng)得宜的手指,輕輕撫過紙上的墨跡。
“這首詩……徐文進,哀家再問你一次,確定是你本人所作?”
徐文進還沉浸在眾人的吹捧中,根本沒察覺到太后語氣的變化,只當是太后也被自己的才華折服。
他立刻跪倒在地,聲音激昂。
“回稟太后娘娘!千真萬確!這首詩字字句句皆是學生對大將軍的傾慕之情,奈何有賤人攪局,壞我姻緣!學生懇請?zhí)竽锬铮丛趯W生一片赤誠的份上,重新做主賜婚!”
太后微微點頭,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“確實寫得不錯,情真意切,文采斐然。”
徐慎昌父子心中狂喜,看來這步棋走對了!那大儒果然名不虛傳!
然而下一瞬,太后話鋒一轉,聲音冰冷。
“祿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撕了。”
徐文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