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慎昌的聲音凄厲悲憤,這一嗓子直接將眾人的目光硬生生拽了回來。
太后眉頭微皺,有些不悅地看著地上這坨發抖的肉山。
“徐尚書,你這又是唱哪出?”
徐慎昌抬頭,老淚縱橫,雙手顫抖著將那張紙條呈上。
“微臣教子無方,致使家門不幸,出了此等欺世盜名之徒!這逆子……這逆子之前所作詩詞,皆是花錢雇人代筆!此乃臣剛剛截獲的鐵證,正是那首《水調歌頭》的草稿原件!”
什么?!
代筆?
整個摘星閣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。
剛才那個才華橫溢、壓得眾學子抬不起頭的徐斌,是個冒牌貨?
徐慎昌眼中閃爍著狠毒的光芒。
“此子不僅品行卑劣,更是膽大包天欺瞞太后,視朝廷法度如兒戲!微臣雖痛心疾首,卻也不敢因私廢公!”
他再次重重磕頭,額頭瞬間滲出血跡。
“懇請太后看在微臣一生忠心耿耿的份上,賜死這逆子!只求……只求留他一個全尸,讓微臣帶回去草草安葬,以免臟了皇家的地界!”
太后鳳眸微垂,視線落在那張被汗水浸透的褶皺宣紙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鳳椅扶手,卻是一言不發。
摘星閣下的鼓聲愈發急促,那一聲聲悶響仿佛敲在眾人的心口,震得人心頭發慌。
徐慎昌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,冷汗順著鼻尖滴落,在地板上暈開一小團深色水漬。
除了窗外那震耳欲聾的鼓聲,這高閣之內竟靜得讓人窒息。
他喉頭滾動,硬著頭皮再次重重叩首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太后娘娘!此逆子欺君罔上,罪無可恕!求娘娘降旨!”
太后依舊沒理會,只是側過頭,目光深邃地望向那黑洞洞的窗外,仿佛那鼓聲里藏著什么只有她能聽懂的玄機。
徐慎昌跪得雙膝發麻,心中的恐懼如野草般瘋長。
沒反應?
難道是嫌自己大義滅親做得不夠徹底?
還是覺得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要勞煩鳳駕親自動手?
一念至此,徐慎昌猛地咬牙,眼中閃過決絕的狠厲,嚯地站起身來。
“既是微臣家門不幸,便不勞娘娘鳳駕!老臣這就下去,親手杖殺這孽畜,清理門戶!”
話音未落,他已是大袖一揮,踉蹌著腳步,沖向樓梯口。
樓梯木板在他腳下發出慘叫,徐慎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趁著太后還沒發怒,先殺了徐斌,把這欺君的罪名坐實成死無對證,方能保全徐家,保全尚書府的榮華富貴!
然而,當他氣喘吁吁地沖到三樓拐角處時,一股雄渾蒼涼的歌聲,伴隨著金戈鐵馬般的鼓點,驟然炸響!
“狼煙起……江山北望……”
“龍旗卷……馬長嘶……劍氣如霜!”
徐慎昌狂奔的腳步一頓,整個人僵在原地,險些順著樓梯滾下去。
他死死抓著那張所謂的鐵證,眼珠子都要瞪出來。
這聲音雄渾有力,中氣十足,穿透力極強,哪里有半點之前那個醉酒浪蕩子的虛浮?
更重要的是。
詞不對!
他顫抖著舉起手中的宣紙,借著樓道昏黃的燈火看去。
紙上寫的明明是明月幾時有,是哀婉纏綿的閨怨,是傷春悲秋的離愁。
可樓下傳來的,分明是鐵血丹心,是沙場秋點兵!
“心似黃河水茫茫!”
“二十年縱橫間!誰能相抗!”
鼓聲如雷,歌聲如刀。
這哪里是只有花前月下的酸腐書生能寫出來的東西?
摘星閣頂層,原本還想看笑話的文人墨客們,此刻一個個面色潮紅,手中的酒杯都在微微顫抖。
大梁尚武,這種直擊靈魂的豪邁,遠比那些無病呻吟的風花雪月來得震撼。
那四個與徐斌同船而來的寒門學子,此刻更是激動得渾身戰栗,扒著欄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
其中一人回頭,對著眾人嘶吼。
“聽到了嗎!馬蹄南去人北望!這是寫給誰的?這分明是寫給常年在那北疆苦寒之地,為我大梁鎮守國門的林大將軍的!”
另一人也恍然大悟,眼眶通紅地附和。
“人北望!草青黃!塵飛揚!除了林家鐵騎,誰配得上這般詞句?小徐詩仙這是在以鼓為號,以歌明志啊!”
“什么贅婿,什么草包!徐兄這是要把滿腔熱血,都獻給大梁的邊疆!這才是真正的男兒本色!”
眾人嘩然。
角落里的林遲雪死死抓著欄桿,。
她聽過無數軍歌,卻從未有一首像今日這般,令她血液沸騰,令她眼眶發酸。
那是她曾浴血奮戰過的沙場,那是她魂牽夢縈卻再難踏足的北疆。
徐斌……
這個平日里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,竟懂這些?
林遲雪的目光穿過夜色,緊緊鎖在那個揮舞鼓槌的身影上,心跳快得有些失控。
終于,隨著最后一聲震徹天地的重鼓落下,歌聲戛然而止。
“堂堂中國要讓四方——來賀!”
這一句尾音拖得極長,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與霸氣,在夜空中久久回蕩。
全場寂靜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那股尚未散去的肅殺與豪情之中,就連最挑剔的御史大夫,此刻也張著嘴,忘了合上。
徐斌站在巨大的戰鼓旁,大口喘著粗氣,隨手將兩根被敲斷的鼓槌扔向一旁。
清脆的落地聲驚醒了眾人。
徐斌甩了甩酸麻的手臂,心里暗自嘀咕:這具身體還是太弱了,才敲這么一會兒就有點吃不消。
本來只是想發泄一下被那群老頑固逼得想吐的郁氣,沒想到敲著敲著就上頭了,順嘴就把屠洪剛老師的神曲給吼了出來。
他仰起頭,看著高處那一張張或震驚、或羞愧、或癡迷的臉,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。
既然裝了,那就裝到底吧。
徐斌氣沉丹田,調動體內剛修煉不久的那微薄內力,聲音清朗,直沖云霄。
“太后娘娘,諸位大人。”
他沒有下跪,只是對著摘星閣的方向遙遙拱手,身姿挺拔如松。
“徐斌自知出身寒微,乃是別人眼中的野種、贅婿。哪怕今日我在這賽文會上贏了某位名門嫡子,哪怕我作出了這滿城皆驚的詩詞,在諸位眼中,我依舊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,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徐慎昌僵在樓道里,臉色慘白,這逆子……這逆子是在當眾打他的臉!
徐斌冷笑一聲,目光掃過徐文進所在的方向,眼神輕蔑。
“贏了要伏小做低,輸了要磕頭認罪。這大梁的文壇,這京都的規矩,原來就是這般道理?既然如此,這所謂的功名利祿,這虛偽的才子之名,我徐斌不要也罷!”
他大袖一揮,轉身便走,背影決絕而蕭索。
“今日以此歌致歉,從此山高水長,徐某與這烏煙瘴氣的京都名利場,再無瓜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