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(yuǎn)處，即將靠岸的烏篷船上。

梁景曄耳廓微動，那隨風(fēng)飄來的只言片語清晰入耳。

老頭子嘴角咧開意味深長的弧度，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而逝。

林家這丫頭，有點(diǎn)意思。

還有這小子……

船身輕輕一震，靠在了岸邊的柳樹下。

“到了到了，趕緊下船，老頭子我還要趕著去喝酒呢！”

梁景曄吆喝了一聲。

那四個早已被嚇破膽的書生如蒙大赦，顧不得岸邊泥濘濕滑，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。

轉(zhuǎn)眼間，船上只剩下了徐斌和那位陸公子。

梁沁淑站在船頭，看著那四個書生踩出的深一腳淺一腳的泥坑，又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價值連城的云錦繡鞋，一張俏臉皺成了包子。

這怎么下？

這要是踩下去，這雙鞋算是廢了，若是再滑一跤，摔個狗吃屎……

她堂堂大梁郡主的臉還要不要了？

“怎么？陸公子這是又打算讓在下舉手之勞？”

徐斌站在岸邊的干爽處，雙手抱胸，似笑非笑地看著在船頭磨磨蹭蹭的梁沁淑，眼神中滿是戲謔。

那個眼神……

梁沁淑瞬間炸毛，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剛才被他摟腰提上船的畫面，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。

登徒子！

誰要你舉手之勞！

“不用！本公子自己會走！”

梁沁淑咬著銀牙，恨恨地瞪了徐斌一眼，提著衣擺，擺出一副英勇就義的架勢。

只要跳得夠遠(yuǎn)，就能越過那灘爛泥！

她腳下一蹬，身形躍起。

然而。

平日里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郡主殿下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運(yùn)動神經(jīng)，也低估了那烏篷船的晃動程度。

就在她起跳的瞬間，船身微晃。

這一跳，力道偏了。

整個人不僅沒有越過泥灘，反而直直地朝著岸邊那攤最爛的淤泥栽去，甚至還有滑入河水的趨勢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梁沁淑驚恐地閉上了眼睛，絕望地等待著變成落湯雞的命運(yùn)。

完了。

這次真的要丟人丟到姥姥家了！

就在她即將臉著地的千鈞一發(fā)之際。

一只有力的大手橫空伸出，精準(zhǔn)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緊接著，一股柔和而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。

梁沁淑只覺身子一輕，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待她重新睜開眼時，雙腳已經(jīng)穩(wěn)穩(wěn)地踩在了堅(jiān)實(shí)的地面上，甚至連鞋底都沒有沾染半分泥濘。

掌心的觸感溫?zé)幔毂蟛⑽戳⒖趟墒郑吹故枪硎股癫畹靥鹆硪恢皇郑谀琼斁碌挠窆谂暂p輕拍了拍。

動作自然。

“小公子以后還是莫要逞強(qiáng)的好，這路不好走，步子邁大了，容易扯著……咳，容易摔跟頭。”

梁沁淑原本煞白的小臉?biāo)查g漲得通紅，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。

這混蛋！

把他當(dāng)三歲小孩哄么？

可方才那驚險一瞬，若非這人出手，自己此刻怕是已經(jīng)在那爛泥塘里打滾了。

她咬著下唇，硬生生將那句放肆咽了回去，聲若蚊蠅。

“多謝……徐公子。”

這時，旁邊那四個終于爬上岸的書生也圍了過來，幾人整理了一下狼狽的衣冠，其中一人朝著徐斌深深一揖。

“兄臺大才！方才那首詞簡直如仙樂貫耳，讓我等醍醐灌頂。”

那學(xué)子眼中滿是狂熱，“今日有緣相會，不如留下姓名，日后也好把酒言歡，互結(jié)友誼如何？”

徐斌松開扶著梁沁淑的手，意興闌珊地?cái)[了擺手。

“結(jié)交就不必了。”

他指了指遠(yuǎn)處還未散去的畫舫，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。

“在下的名字，諸位方才不也都聽到了么？不過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贅婿罷了，免得污了諸位讀書人的清譽(yù)。”

氣氛陡然一僵。

贅婿二字，在大梁文壇確實(shí)如同過街老鼠。

豈料，梁沁淑抬起頭，那雙清澈的眸子死死盯著徐斌，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嚴(yán)肅。

“徐公子此言差矣！”

她一步跨到徐斌身前，盡管身量只到對方下巴，氣勢卻絲毫不弱。

“英雄不問出處，才華不分貴賤。徐公子雖為贅婿，但博學(xué)多才，剛剛那一曲《明月幾時有》可謂千古絕唱，詞意高遠(yuǎn)，意境曠達(dá)！”

“有此等才華傍身，便是贅婿又何妨？那些只會嚼舌根的庸脂俗粉，給公子提鞋都不配！”

一番話擲地有聲，不僅徐斌愣了一下，連旁邊幾個書生都聽得熱血沸騰。

“好！這位小公子說得好！”

趙林激動得直拍大腿，“敢問這位小公子尊姓大名？也是去參加賽文會的嗎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梁沁淑剛要張口，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吆喝。

“十四啊，這賽文會馬上都要開鑼了，你怎么還像個娘們兒似的磨磨唧唧站在這？”

梁景曄不知何時已將烏篷船系好，手里提著個不知哪里順來的酒葫蘆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，直接打斷了幾人的寒暄。

十四？

徐斌眉頭微挑，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，家中排行十四？

他轉(zhuǎn)頭看向一身布衣的老頭，眼中閃過訝異。

“老人家，您這把年紀(jì)，也要去湊那賽文會的熱鬧？”

“怎么？看不起老頭子？”

梁景曄仰頭灌了一口酒，胡須上沾滿了酒漬，哈哈大笑。

“太后可是下了懿旨，今日這清荷園賽文會，不論出身，不論老幼，天下讀書人皆可參加！老頭子我年輕時那也是讀過幾本話本的，怎么就去不得？”

說罷，他也不管徐斌信不信，推搡著幾人就往里走。

“走走走，趕緊進(jìn)去！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了！”

清荷園內(nèi)，燈火通明如晝。

作為今日賽文會的主戰(zhàn)場，那座高達(dá)九層的摘星閣此刻更是流光溢彩。

只需提交名帖即可入內(nèi)，幾人匆匆交了帖子，剛踏入摘星閣前的廣場，一股熱浪便撲面而來。

全是人。

摩肩接踵，人頭攢動，喧鬧聲幾乎要將夜空掀翻。

梁沁淑到底是個女兒身，身嬌體弱，哪里見過這等陣仗，剛進(jìn)去就被擠得東倒西歪，頭上的玉冠都差點(diǎn)被擠掉。

“跟緊了。”

一只大手適時伸來，一把扣住她的肩膀，將她護(hù)在身前。

徐斌用身體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中撐開一片狹小的空間，任憑周圍人如何推搡，他自巋然不動。

梁沁淑縮在他懷里，鼻尖縈繞著男子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，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。

好不容易擠到廣場前列，徐斌長舒一口氣，四下張望了一圈，忽然面露疑惑。

“咦？那個老人家怎么不見了？”

剛才那咋咋呼呼的老船夫，瞬間沒了蹤影。

梁沁淑低著頭整理衣襟，心虛地不敢抬頭。

那個老頑童爺爺，這會兒怕是早就溜到摘星閣頂樓，去太后和皇上面前討酒喝去了吧？

總不能告訴徐斌，那個給你劃船還蹭你酒喝的老頭，就是當(dāng)今威名赫赫的雍王殿下吧？

“許是……許是看到熟人，去敘舊了吧。”她支支吾吾地應(yīng)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