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遲雪這一生,縱橫沙場,戰功赫赫,最終卻落得個雙腿殘疾、身中奇毒的下場。
這其中的悲歡,又有誰人能懂?
畫舫漸漸靠近了那艘不起眼的烏篷船。
徐斌的歌聲也到了尾聲。
“但愿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”
余音裊裊,回蕩在江面上。
畫舫之上,原本正在嬉戲打鬧的七八名貴族少女,此刻也都安靜了下來,一個個趴在欄桿上,癡癡地望著下方那個身形挺拔的男子。
“好曲!真是好曲!”
畫舫中,一名身著紅裙的女子忍不住高聲喝彩,眼中滿是驚艷。
“不知下方是哪家公子?這般才情,這般嗓音,簡直令人陶醉。可否報上名來,也好讓我等結識一番?”
徐斌聞聲抬頭。
視線穿過層層燈火,在那畫舫二樓的圍欄后,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雙清冷如霜的眸子。
林遲雪?
她怎么會在這里?
四目相對。
徐斌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此刻的她,高高在上,宛如眾星捧月的神女。
而自己,卻站在一艘破舊的烏篷船上,是個靠岳家庇護的贅婿,是個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。
周圍那些貴女們的目光熱切而探究。
若是此刻報上姓名,說自己便是那個剛剛入贅林家的廢物點心……
她會如何?
定是會覺得丟臉至極吧。
徐斌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,喉結滾動了一下,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。
那紅裙女子見徐斌不語,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,正要再問。
二樓之上,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身影,突然向前挪了半寸。
月光灑在她清冷的臉龐上,映照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。
林遲雪目光灼灼,視線越過眾人,只落在那個站在破船尾部的男人身上。
隨后,她朱唇輕啟,清冷而堅定的聲音,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河面。
“唱歌之人,乃是我的夫君,徐斌。”
畫舫之上,原本驚艷癡迷的目光,隨著那一句夫君徐斌,瞬間化作了錯愕,繼而轉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。
“徐斌?那個蘇州來的……贅婿?”
一名身著鵝黃羅裙的女子掩唇驚呼,眼底的傾慕頃刻間煙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嫌棄。
“我還道是哪家避世不出的世家公子,原來竟是徐家那個不學無術的私生子。”
“真真是晦氣!竟聽了個軟飯男唱曲兒,平白污了耳朵。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,絲毫不加掩飾地傳入徐斌耳中。
在大梁,贅婿地位低下,如同半個奴仆,更何況徐斌還是個頂替嫡兄入贅的贗品,在京都貴族圈里早已是個笑話。
“喂!那個贅婿!”
畫舫欄桿旁,一名眉眼高挑的紅衣少女指著下方,厲聲喝道,“你一個大字不識的草包,怎么可能做出此等絕唱?這詞究竟是哪位大家所作?還不快快從實招來!”
“就是!莫不是從哪里偷聽來的,在這兒裝腔作勢?”
眾人附和,言語間滿是刻薄。
徐斌聽著頭頂傳來的聒噪,無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果然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。
本以為林遲雪那種清傲的性子,定會對此避而不談,甚至以此為恥。沒成想這女人今日不知抽了什么風,竟當眾認下了他這個便宜夫君。
這下倒好,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
“諸位小姐若是耳朵不好使,不如早些去瞧大夫。”
徐斌仰頭,臉上并無半點被戳穿的窘迫,反而坦然自若地一拱手。
“此詞乃是一位名為東坡居士的高人所作,在下不過是一時興起,借花獻佛罷了。既然在下身份卑微,污了諸位貴女的眼,那便不在此礙事了。”
言罷,他也不看那些貴女精彩紛呈的臉色,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坐在輪椅上的清冷身影,隨后腳尖輕點船板。
“老人家,走吧。”
“好嘞!坐穩!”
一直看戲的梁景曄嘿嘿一笑,手中船槳一劃。
烏篷船瞬間調轉船頭,向著岸邊疾馳而去,只留給畫舫眾人一個瀟灑離去的背影。
畫舫二樓。
林遲雪并未理會周圍人的冷嘲熱諷,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船頭那個奮力劃槳的老者背影。
雖然那一身粗布麻衣破舊不堪,雖然那張臉隱在斗笠之下看不真切,但那個揮槳的姿勢……
太像了。
那個經常偷偷翻墻進府找爺爺喝酒,兩人為了幾兩陳年花雕吵得面紅耳赤的老頭子。
雍王,梁景曄?
林遲雪瞳孔微微一縮。
爺爺曾說過,這朝堂之上,看似忠國公府與雍王府水火不容,實則兩人乃是生死之交,這一切不過是演給那位多疑的陛下看的。
這位二皇爺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,今日怎么會給徐斌撐船?
“林姐姐,你也別太往心里去。”
旁邊,那紅衣少女見林遲雪出神,以為她在為此事難堪,連忙湊上前去,故作親熱地說道,“這徐斌也是不知好歹,一個贅婿不在府里好好呆著,竟敢偷偷跑出來妄想參加賽文會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……”
一聲脆響,硬生生打斷了紅衣少女的喋喋不休。
少女臉上的假笑僵住,驚恐地順著聲音看去。
只見林遲雪搭在楠木欄桿上的那只蒼白玉手,此刻竟深深陷入了堅硬的木頭之中。
木屑紛飛。
那足以承受壯漢撞擊的實木欄桿,在她掌下竟被生生捏得粉碎!
“林……林姐姐?”
周圍瞬間安靜,幾個膽小的貴女更是嚇得花容失色,連退數步。
林遲雪緩緩收回手,指尖彈了彈衣袖上沾染的木屑,神色淡漠。
“第一,他有沒有才華,輪不到你們來評判。”
她微微側頭,那雙久經沙場的眸子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氣,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“第二,徐斌既入了我林家族譜,便是我林遲雪的夫君,是忠國公府的姑爺。”
“以后誰若再敢言語折辱于他,便是辱我林家門楣。”
林遲雪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刀,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到時候,休怪本將軍翻臉無情,不講這京都的情面!”
寒風過境。
畫舫上一眾名門閨秀噤若寒蟬,一個個低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這就是曾經率領八千鐵騎踏破敵營的女修羅嗎?
即便身體大不如前,這股威壓依舊讓人膽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