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是當年的大哥,初學此功時,也花了整整三個月才摸到門檻!
梁景曄死死盯著徐斌的背影,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若說之前只是懷疑,那現在,他對徐斌的身世已有七成把握。
這等悟性,這等根骨……
絕對是大哥的種!
就在梁景曄心神巨震,徐斌招呼那幾個呆若木雞的書生上船之時。
岸邊那個被徐斌晾在一旁的陸公子,終于回過神來。
眼看著小船就要離岸,她急得直跺腳,顧不得什么淑女矜持,扯著嗓子大喊起來。
“喂!那個姓徐的!還有那個老頭!”
“等等本……等等我?。∥乙惨?!”
徐斌立于船頭,沖著岸邊招了招手,嘴角噙著戲謔。
“陸公子既要同行,那便請吧。”
岸邊的陸公子梁沁淑卻是僵在了原地。
她看了看那滿是淤泥的河灘,又瞧了瞧那搖晃不定的烏篷船,最后目光落在剛剛那幾個書生手腳并用、狼狽不堪爬上去留下的泥印子上。
那張俏臉瞬間煞白。
她是金枝玉葉的郡主,平日里出行皆是軟轎香車,何曾受過這等罪?
這若是讓她這般爬上去,還不如殺了她痛快。
可若是不去,那熱鬧非凡的賽文會,還有那令人向往的自由……
梁沁淑咬著下唇,糾結得眉頭幾乎打成了死結,腳尖在地上碾來碾去,愣是沒挪動半寸。
“怎么?陸公子這是打算用意念上船?”
徐斌見她那副進退兩難的模樣,心中已然明了。
到底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。
他無奈地搖搖頭,足尖在船板上輕輕一點。
一道殘影掠過水面。
梁沁淑只覺腰間一緊,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,還沒等她驚呼出聲,整個人便已騰空而起。
耳邊風聲呼嘯。
待她回過神來時,雙腳已穩穩踩在了烏篷船的甲板上。
“你……你無禮!”
梁沁淑臉頰燙得驚人,雙手護在胸前,死盯著徐斌,那雙大眼睛里滿是羞憤。
這混蛋,竟敢摟她的腰!
徐斌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,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,很是欠揍地咧嘴一笑。
“陸賢弟客氣了,舉手之勞,何足掛齒?!?/p>
“誰……誰跟你客氣了!”
梁沁淑氣結,正要發作,眼角余光卻瞥見船頭坐著的那位老乞丐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。
那眼神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“喲,這不是老四家那個無法無天的小……公子么?”
梁景曄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,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促狹,特意在公子二字上拖長了音調。
梁沁淑身子一顫。
這聲音……
她壯著膽子偷偷瞄了一眼,瞬間只覺頭皮發麻,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二皇爺爺!
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、能止小兒夜啼的雍王梁景曄!
怎么會是他?
梁沁淑原本那股囂張跋扈的氣焰瞬間煙消云散,縮著脖子躲到了徐斌身后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,只敢露出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船頭,哪還有半點剛才指著禁軍鼻子罵的威風。
徐斌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瞬間變成鵪鶉的陸公子,心中暗道這老乞丐果然身份不凡。
“既然人齊了,那就坐穩咯。”
梁景曄也不點破,手中船槳輕輕一劃,烏篷船便如離弦之箭般破開水面,朝著對岸滑去。
河風微涼,波光粼粼。
眼看著那燈火通明的清荷園越來越近,船上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幾個書生也漸漸放松下來,開始對著兩岸景色指指點點。
船身輕輕一震,靠在了岸邊一處僻靜的柳樹下。
“到了。”
梁景曄放下船槳,笑瞇瞇地堵在了船頭,一只手伸了出來,掌心向上攤開。
“幾位,那禁軍收一百兩銀子,老頭子我雖然是個粗人,但也出了力氣,這船資總是要收點的吧?”
幾個書生面面相覷,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徐斌也是一愣。
這老頭,剛才不是還說心情好免費擺渡嗎?
其中一名書生硬著頭皮上前,結結巴巴地問道。
“老……老丈,不知這船資幾何?我等……囊中羞澀……”
梁景曄嘿嘿一笑,指了指頭頂那輪明月。
“老頭子我不愛黃白之物,平日里最敬佩讀書人。今夜良辰美景,不如幾位公子每人吟詩一首,若是能入得了老頭子的耳,這船資便免了,如何?”
原來是考校才學。
幾名書生聞言大喜,這可是他們的強項。
當下便也不再推辭,一個個搖頭晃腦,對著明月流水,或是激昂、或是婉約地吟誦起來。
雖然算不上什么千古絕句,但也算是平仄工整,頗有幾分意境。
梁景曄聽得連連點頭,似乎頗為滿意,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船尾一直沒吭聲的徐斌身上。
“小子,該你了?!?/p>
徐斌苦笑一聲。
作詩?
他那點墨水,寫藥方還行,寫詩那真是要了老命了。
不過……
他抬頭看了看那輪高懸的孤月,又看了看這滿河的波光,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前世聽過無數遍的那首旋律。
那種身在異鄉為異客的孤獨,那種對未知的迷茫,在此刻竟是如此契合。
“老人家,作詩我不在行,不如……唱個曲兒吧?!?/p>
梁景曄眉毛一挑。
“哦?唱曲兒?倒是新鮮,洗耳恭聽。”
徐斌深吸一口氣,雙手負后,目光投向那茫茫江面,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,在夜色中緩緩流淌開來。
“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……”
沒有絲竹管弦伴奏,只有那嘩嘩的流水聲,卻襯得這歌聲愈發蒼涼遼遠。
“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……”
那獨特的旋律,那是大梁從未有過的曲調。
梁景曄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,握著酒葫蘆的手指微微用力,眼中滿是震驚。
躲在一旁的梁沁淑也不自覺地探出了腦袋,微微張著小嘴,眼神迷離。
這壞人……竟還有這般才情?
就在這時,一艘巨大的雙層畫舫破開水霧,正緩緩從上游駛來。
畫舫二樓的露臺上,一道清冷的倩影正憑欄而依。
林遲雪本是心煩意亂,為了躲避畫舫上那些令人作嘔的虛與委蛇才出來透氣,卻不曾想在這河上聽到了如此動人心魄的歌聲。
那歌詞中的孤寂與豁達,輕輕撥動了她心底那根緊繃的弦。
“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……”
林遲雪放在欄桿上的手指顫抖。
真是好一句此事古難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