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忠國公府后巷。
夜色如墨,將這條狹窄幽深的巷子籠罩得嚴嚴實實。
那衣衫襤褸的老頭手里抓著徐斌給的雞腿,一邊優哉游哉地啃著,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,腳下的步子晃晃悠悠,好似喝醉了一般。
“這味兒……地道,真地道!”
老頭美滋滋地咂吧著嘴。
剛拐過一個彎,七八個身形彪悍的家丁便從陰影里竄了出來,如同鐵桶一般將他團團圍住。
為首那人一身管家打扮,三角眼透著一股子精明算計,此時正上下打量著老頭,目光在那個油膩膩的雞腿上停留了一瞬,露出鄙夷。
“老東西,剛才在墻根底下,跟忠國公府那個廢物贅婿接頭的人,是你吧?”
老頭動作一頓,也不驚慌,只是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雞肉,歪著頭看來人。
“贅婿?你是說剛才那個混不吝的小后生?”
管家冷笑一聲,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“少在這兒跟我裝傻充愣!我家公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眼神變得凌厲,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。
“看你這副窮酸樣,怕是連下頓飯在哪兒都不知道吧?是不是因為生活拮據,把你壓箱底寫的那幾首歪詩賣給了徐斌?”
老頭一愣,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,渾濁的老眼里閃過戲謔。
“你們攔住老頭子我,就是為了這事兒?”
“這是要干嘛?劫財?老頭子我全身上下就這一身破布;劫色?嘿,那你們口味可太重了。”
“閉嘴!”
管家剛要發作,一陣轆轆的車輪聲打破了僵局。
一輛裝飾奢華的馬車緩緩駛入巷口,停在眾人身后。
車簾掀開,徐文進那張陰柔俊美的臉露了出來。
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衣衫襤褸的老人。
“就是他?”
徐文進甚至懶得正眼去瞧,只是用余光掃了掃老頭手中的雞,眼底滿是厭惡。
“把他剛才賣給徐斌的東西問出來。”
老頭饒有興致地嚼著雞骨頭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這位公子爺,飯可以亂吃,話可不能亂講。老頭子我就是個乞丐,哪會寫什么詩?”
“還在裝。”
徐文進冷嗤一聲,從袖中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,隨手一甩。
紙條輕飄飄地落在老頭滿是油污的腳邊。
“徐斌給了你多少銀子?本公子出雙倍。”
他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上的褶皺,語氣輕慢至極。
“這上面寫的,是今晚賽文會第二關的題目。乃是太后娘娘今早才定下的,除了宮里幾位貴人,外人絕無可能知曉。”
老頭低頭瞥了一眼那紙條。
那上面只有兩個字。
這題目,正是幾日前他在御花園陪太后賞花時,隨口提議的。
沒想到,竟這么快就被漏了出來,還成了這幫人作弊的籌碼。
老頭眼底劃過不易察覺的寒芒。
徐文進見他不說話,以為他是被這機密給震懾住了,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。
他解下腰間的沉甸甸的錢袋,狠狠砸在老頭腳邊,濺起一地灰塵。
“我要你以這題目,立刻作一首七言律詩出來。只要能壓過那徐斌一頭,這些銀子全是你的。”
徐文進身子后仰,靠在軟墊上,眼神輕蔑得仿佛在看一條狗。
“拿著吧,看你這窮酸樣,怕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。”
風穿過巷弄,卷起地上的枯葉。
老頭緩緩彎腰,撿起那個錢袋,放在手里掂了掂。
而后,他抬起頭。
那雙原本渾濁老邁的眸子,此刻竟如出鞘利刃般森寒,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,讓周圍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分。
那股令人心悸的森寒殺意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老乞丐眼皮一耷拉,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瞬間佝僂下來,那股子從骨頭縫里透出的猥瑣勁兒重新占領了高地。
他嘿嘿一笑,將被捏得變形的錢袋揣進懷里,順勢用那油膩膩的袖口抹了一把嘴。
“公子爺既然想要,那是老頭子我的福分,這就送您了。”
老頭往前湊了兩步,壓低聲音,在徐文進耳邊嘀咕了一陣。
隨著那一字一句傳入耳中,徐文進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逐漸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艷與狂喜。
這韻腳,這意境,簡直是神來之筆!
哪怕是翰林院那幫老學究,怕是也得捻斷幾根胡須才能湊出這等佳句。
徐斌那個廢物,怎么可能寫得出這種東西?
果然是這老乞丐代筆的。
“好!好詩!”
徐文進一拍大腿,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,看向老頭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。
“沒想到你這叫花子肚子里還真有點墨水。聽好了,以后你寫的好詩好詞,本公子全包了,價格隨你開。”
話鋒一轉,他那張陰柔的臉驟然逼近,語氣森然。
“但你若是敢把這些東西賣給旁人,尤其是那個姓徐的廢物……”
徐文進冷笑一聲,目光陰鷙地掃過老頭那雙干瘦的腿。
“本公子必定找人打斷你的狗腿,讓你這輩子只能爬著討飯!”
扔下這句狠話,徐文進心滿意足地轉身上車。
馬蹄聲碎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揚起一陣塵土,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盡頭。
巷子里重新歸于寂靜。
老頭站在原地,目送那輛奢華馬車遠去,嘴角那抹諂媚的笑意一點點收斂,最后化作意味深長的冷冽。
他隨手扔掉手中啃得干干凈凈的雞骨頭,食指彎曲,放在唇邊吹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暗哨。
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屋檐落下,單膝跪地,動作整齊劃一,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。
“王爺。”
剛才還為了幾兩銀子點頭哈腰的老乞丐,此刻負手而立,渾身散發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威壓。
大梁雍王,梁景曄。
若是有朝中重臣在此,怕是要驚掉下巴。
梁景曄目光沉沉地盯著巷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“去查查,剛剛那輛馬車的主子是誰。”
左側的黑衣護衛抱拳低頭。
“回稟王爺,那是戶部尚書府的馬車,車上坐的乃是徐慎昌的嫡長子,徐文進。”
“徐慎昌的種……”
梁景曄輕嗤一聲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那是他剛才從懷里摸出來戴上的。
“那他口中那個贅婿,又是何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