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一夜沒睡。
他躺在床上,把劍放在枕邊,睜著眼睛看著屋頂。窗外月光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銀白。遠(yuǎn)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,又很快安靜下去。
天快亮的時(shí)候,他聽見院子里有動靜。
翻身起來,湊到窗戶邊往外看。
父親已經(jīng)起來了,正在院子里洗臉。母親站在灶房門口,系著圍裙,好像在做飯。
一切和往常一樣。
蕭鋒穿好衣裳,抱著劍走出去。
蕭山看見他,點(diǎn)點(diǎn)頭:“起了?去洗臉,準(zhǔn)備吃飯。”
蕭鋒應(yīng)了一聲,走到井邊打水。
水很涼,撲在臉上,整個(gè)人清醒了不少。他洗完臉,站在院子里,看著那棵死掉的老槐樹。
月光還沒完全退去,晨光已經(jīng)從天邊透出來。老槐樹靜靜地立著,樹干上那道裂痕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梢,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中間劈開。
蕭鋒看著那道裂痕,想起昨晚那一劍。
鎖劍一息。
他真的做到了。
但他不知道,今天這一息,夠不夠用。
早飯很豐盛。
蘇婉煮了一鍋粥,蒸了一籠包子,還炒了兩個(gè)菜。擺了滿滿一桌子。
三個(gè)人坐下,默默吃飯。
蕭鋒埋頭吃,吃得很快。他不知道今天會發(fā)生什么,但他知道,不管發(fā)生什么,都要吃飽。
蕭山吃得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蘇婉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,看著父子倆。
吃完飯,蕭山站起來,走到墻邊,從墻上取下那把劍。
不是蕭鋒用的那把,是另一把。劍鞘是黑色的,劍柄上纏著新的麻繩,看起來像是剛打好的。
蕭山拔出劍,看了看刃口,又插回去。
“鋒兒,今天這把劍你拿著。”
他把劍遞給蕭鋒。
蕭鋒接過來,拔出劍看了一眼。劍身筆直,刃口鋒利,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這是一把新劍,沒有任何缺口。
“爹,那我那把……”
“那把今天我用?!?/p>
蕭鋒愣了一下,看向父親。
蕭山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是把蕭鋒那把舊劍掛在自己腰上。
那把劍跟了父親二十年,有十幾道缺口,其中一道米粒大的,殺了三百七十二個(gè)人。
今天父親要用它。
蕭鋒忽然覺得心里有點(diǎn)堵。
蘇婉走過來,幫蕭鋒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?!?/p>
她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蕭鋒和蕭山跟在后面。
一家三口走出院子,走過青石板路,走過演武場,走到鎮(zhèn)子口。
太陽剛好升起來。
金色的陽光灑在青陽鎮(zhèn)上,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顏色。早起的人們已經(jīng)開始忙碌,挑著擔(dān)子的、趕著牛羊的、扛著鋤頭的,從他們身邊經(jīng)過,和他們打招呼。
“蕭師傅,這么早去哪兒???”
“走走?!?/p>
“小鋒今天不練劍了?”
“練,換個(gè)地方?!?/p>
那些人不知道,今天之后,這個(gè)鎮(zhèn)子可能會變得不一樣。
蕭鋒跟著父母,一直走到落霞峰腳下。
蘇婉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青陽鎮(zhèn)。
炊煙裊裊升起,雞鳴狗吠隱隱傳來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轉(zhuǎn)過身,往落霞峰上走。
落霞峰頂,三個(gè)人站成一排。
風(fēng)從遠(yuǎn)處吹來,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。遠(yuǎn)處群山連綿,近處青陽鎮(zhèn)盡收眼底。
蕭鋒站在父母中間,左手握著父親給的新劍,右手垂在身側(cè)。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,但他知道,爹娘讓他站在這兒,一定有他們的道理。
太陽越升越高。
巳時(shí)的時(shí)候,天邊忽然出現(xiàn)一道黑影。
黑影來得很快,眨眼間就落到落霞峰頂,落在三丈之外。
那是一個(gè)老人。
頭發(fā)花白,臉上皺紋很深,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灰布衣裳。腰間掛著一把劍,劍鞘破舊,劍柄磨損得很厲害,看起來用了很多年。
他站在那里,身板挺直,像一柄出鞘的劍。
蕭鋒看著他的眼睛,心里忽然一緊。
那雙眼睛沒有感情。
不是冷漠,不是兇狠,就是什么都沒有。像兩口枯井,像兩塊石頭,像……像劍的刃口。
老人看著蘇婉,開口了。
聲音沙啞,像是很久沒說過話。
“大小姐?!?/p>
蘇婉點(diǎn)點(diǎn)頭:“劍癡,好久不見。”
老人說:“十六年?!?/p>
蘇婉說:“十六年?!?/p>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宗主讓我來殺你?!?/p>
蘇婉說: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說:“你救過我。我欠你一條命?!?/p>
蘇婉說:“我知道?!?/p>
老人說:“所以我只出一劍。你接住,我就走。接不住,你死?!?/p>
蘇婉笑了。
“好?!?/p>
蕭鋒在旁邊聽著,手心全是汗。
只出一劍。
接住,就走。接不住,死。
他看向母親,蘇婉臉上很平靜,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。
劍癡的目光從蘇婉身上移開,落在蕭山身上。
“你就是那個(gè)打鐵的?”
蕭山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劍癡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說:“你身上有劍氣。很強(qiáng)?!?/p>
蕭山?jīng)]說話。
劍癡說:“今天我不想殺你。你帶著那個(gè)孩子,站遠(yuǎn)一點(diǎn)?!?/p>
蕭山搖搖頭。
劍癡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
蕭山說:“她是我妻子。要接劍,一起接。”
劍癡沉默了片刻。
“隨你?!?/p>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蕭鋒身上。
蕭鋒被他看得渾身發(fā)毛,但硬撐著沒有躲開。
劍癡看了他很久,忽然問:“你是她兒子?”
蕭鋒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劍癡說:“多大了?”
蕭鋒說:“十六?!?/p>
劍癡說:“練劍多久了?”
蕭鋒說:“一個(gè)月。”
劍癡的眼神終于有了一點(diǎn)變化。
不是驚訝,不是輕蔑,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。
他說:“一個(gè)月,敢站在這里?”
蕭鋒說:“爹娘在,我就敢。”
劍癡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轉(zhuǎn)瞬即逝,但確實(shí)笑了。
“好?!?/p>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出一劍。你們?nèi)齻€(gè),一起接。接住,我走。接不住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不住會怎樣。
蕭鋒握緊手里的劍。
蕭山抽出那把滿是缺口的舊劍。
蘇婉伸手,從蕭鋒腰間抽出那把新劍。
一家三口,并肩而立。
風(fēng)吹過落霞峰頂,卷起幾片落葉。
劍癡站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
然后他動了。
很慢。
他抽出腰間的劍,那劍破舊不堪,刃口上全是缺口,比蕭山那把還多。
他握著劍,舉過頭頂。
那一瞬間,蕭鋒忽然覺得天暗了。
不是真的暗,是有什么東西籠罩了整個(gè)落霞峰。無形的,沉重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劍癡一劍斬下。
沒有劍光,沒有劍氣,什么都沒有。
但蕭鋒感覺到了。
那股力量,比山還重,比海還深,從劍身上涌出來,朝他們壓過來。
擋不住。
蕭鋒腦子里閃過這個(gè)念頭。
根本擋不住。
這一劍,比父親那一劍強(qiáng)十倍,比母親那一劍強(qiáng)十倍,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強(qiáng)。
就在這時(shí),蘇婉動了。
她迎著那一劍,揮出了手中的劍。
蕭山也動了。
他握著那把舊劍,從側(cè)面斬向那道無形的力量。
蕭鋒看著他們,忽然想起昨晚那一劍。
鎖劍一息。
他把心勁鎖進(jìn)劍里,鎖了一息。
現(xiàn)在,他要試試。
他舉起劍,迎著那道鋪天蓋地的力量,一劍揮出。
心勁涌出來,他往回拉,往里收,死死鎖在劍里。
然后他放開了。
三道劍光,同時(shí)斬在那道無形的力量上。
轟——
落霞峰頂,爆出一聲巨響。
蕭鋒整個(gè)人被震飛出去,摔在地上,翻了幾個(gè)滾。他爬起來,看見父母也退了十幾步,臉色蒼白。
劍癡還站在原地。
他手里的劍,斷成了兩截。
他看著那斷劍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頭,看向蘇婉。
“十六年前,你救我一命。今天,我還你了。”
他把斷劍插回劍鞘,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。
頭也不回地說:“那孩子,一個(gè)月能練成這樣,不容易。別糟蹋了。”
說完,他縱身一躍,化作黑影,消失在天邊。
蕭鋒站在原地,大口喘氣。
他看著母親,看見她嘴角溢出一絲血。看著父親,看見他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(fā)抖。
他自己也不好受,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。
但他們都站著。
他們接住了。
蘇婉忽然笑了,笑出了聲。
蕭山也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蕭鋒看著他們,也笑起來。
三個(gè)人站在落霞峰頂,迎著風(fēng),笑成一團(tuán)。
山下,青陽鎮(zhèn)的炊煙依舊裊裊升起。
一切都沒有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