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是被背回家的。
從落霞峰頂到山腳那段路,他自己走的。但走到一半,腿一軟,直接跪在地上。蕭山二話不說,把他背起來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蘇婉跟在后面,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。她嘴角的血已經擦干凈了,但臉色還是白得嚇人。
蕭鋒趴在父親背上,看著母親走幾步歇一下,心里堵得慌。
“娘,你沒事吧?”
蘇婉抬起頭,沖他笑了笑:“沒事,就是有點累。”
蕭鋒不信。但他沒力氣再問了。
回到家里,蕭山把蕭鋒放在床上,轉身去扶蘇婉。
蘇婉擺擺手:“我自己能走?!?/p>
她慢慢走回屋里,在床邊坐下,閉上眼睛,調息起來。
蕭山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母子倆,沉默了一會兒,轉身去了灶房。
蕭鋒躺在床上,渾身像散了架一樣。他想動一下手指,都疼得齜牙咧嘴。但他腦子里卻異常清醒,一直回放著剛才那一劍。
劍癡那一劍斬下來的時候,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那種力量,根本不是他能抵擋的。如果不是爹娘擋在前面,如果不是他們三個一起出手,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尸體了。
但他接住了。
雖然被震飛出去,雖然現在渾身疼得要命,但他確確實實接住了那一劍。
他想起劍癡臨走時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那孩子,一個月能練成這樣,不容易。別糟蹋了?!?/p>
別糟蹋了。
這是什么意思?
他想不明白,也沒力氣想。眼皮越來越重,迷迷糊糊就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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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蕭鋒睜開眼睛,看見母親坐在床邊,手里端著一碗湯。
“醒了?喝點湯。”
蕭鋒掙扎著要坐起來,蘇婉按住他。
“別動,躺著喝?!?/p>
她把湯碗送到蕭鋒嘴邊。蕭鋒喝了一口,是雞湯,溫熱的,帶著淡淡的藥味。
他一口一口喝完,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。
“娘,你怎么樣了?”
蘇婉笑了笑:“好多了。你爹燉了雞湯,我喝了兩碗。”
蕭鋒放心了一點。
蘇婉把空碗放在旁邊,看著他。
“鋒兒,今天那一劍,你知道你是怎么接住的嗎?”
蕭鋒想了想:“我用了鎖劍。”
蘇婉點點頭:“你鎖了多久?”
蕭鋒說:“好像……一息?”
蘇婉說:“不是好像,就是一息。而且你放出去的時候,時機剛剛好。再早一點,擋不住。再晚一點,我們三個都要重傷。”
蕭鋒愣了愣,沒想到自己做得這么好。
蘇婉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種蕭鋒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“鋒兒,你比娘想的厲害。”
蕭鋒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,嘿嘿笑了一聲。
蘇婉也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睡吧。明天再說?!?/p>
她端著空碗走了。
蕭鋒躺在床上,看著屋頂。
今天他接住了劍癡一劍。
明天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再也不是那個只會打鐵的少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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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蕭鋒是被打鐵聲吵醒的。
叮當,叮當,叮當。
他翻身起來,動了動胳膊。還是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
蕭山正在鐵匠鋪里打鐵,一錘一錘,不緊不慢。蘇婉坐在院子里曬太陽,手里拿著一件蕭鋒的舊衣裳在縫補。
一切和往常一樣。
蕭鋒走過去,在母親旁邊坐下。
蘇婉看了他一眼:“好點了?”
蕭鋒點點頭:“好多了?!?/p>
蘇婉繼續縫衣裳,不再說話。
蕭鋒坐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娘,那個劍癡,還會再來嗎?”
蘇婉手上的針頓了一下。
“不會了。他說只出一劍,就只出一劍?!?/p>
蕭鋒松了一口氣。
蘇婉又說:“但宗主還會派別人來?!?/p>
蕭鋒的心又提起來。
蘇婉看著他,笑了笑:“怕了?”
蕭鋒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后說:“有一點點。”
蘇婉說:“怕就對了。不怕才不正常。但怕也沒用,該來的總會來?!?/p>
蕭鋒說:“那我們怎么辦?”
蘇婉說:“等你爹打完那把劍?!?/p>
蕭鋒愣了一下,看向鐵匠鋪。
蕭山正在打一把劍,劍身已經成形,正在淬火。嗤的一聲,白霧升騰。
蕭鋒問:“那把劍是給誰的?”
蘇婉說:“給你的?!?/p>
蕭鋒愣了。
蘇婉說:“你爹說,你該有一把自己的劍了?!?/p>
蕭鋒看著那把正在成形的劍,心里忽然有點熱。
他用的第一把劍,是父親用過的。他用的第二把劍,是父親新打的?,F在父親又在打第三把,說是給他的。
他站起來,走到鐵匠鋪門口。
蕭山已經把劍從水里撈出來,正在用布擦干。看見蕭鋒,他抬起頭。
“好了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蕭山把劍遞給他。
蕭鋒接過來,仔細看。劍身比之前那把略長一點,略重一點,但握著很順手。刃口鋒利,劍脊挺直,劍柄上纏著新的麻繩,握在手里剛剛好。
他試著揮了一下,很順手,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。
“爹,這把劍叫什么?”
蕭山說:“沒名字。你想要的話,自己取。”
蕭鋒想了想,忽然說:“叫‘護’吧。”
蕭山愣了一下。
蕭鋒說:“我想用它護著咱們家,護著你和娘?!?/p>
蕭山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好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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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吃飯的時候,蕭鋒把劍放在身邊,時不時看一眼。
蘇婉看著他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了,又沒人搶你的。”
蕭鋒嘿嘿笑了一聲,繼續吃飯。
吃完飯,蕭山忽然說:“鋒兒,下午跟我上山。”
蕭鋒問:“去哪兒?”
蕭山說:“落霞峰?!?/p>
蕭鋒愣了愣,沒想到這么快就要回去。
落霞峰頂,一切如舊。
那棵被劍光削過的松樹還在,那些被劍氣震裂的石頭還在。蕭鋒站在崖邊,看著遠處的青陽鎮,心里有點復雜。
蕭山走到他旁邊,也看著遠處。
“鋒兒,你知道為什么劍癡那一劍,我們三個能接住嗎?”
蕭鋒想了想,說:“因為我們一起出手?”
蕭山點點頭:“還有呢?”
蕭鋒說:“因為我把心勁鎖進劍里了?”
蕭山又點點頭:“還有呢?”
蕭鋒想了半天,搖頭。
蕭山說:“因為你想護著我們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蕭山看著遠處的青陽鎮,緩緩說:“那一劍斬下來的時候,你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蕭鋒回憶了一下:“我想……我要接住它。我不能讓它傷到你們?!?/p>
蕭山說:“這就是答案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蕭鋒。
“心劍心劍,用的是心。心里裝的是什么,劍就是什么。你心里裝著殺,劍就是殺器。你心里裝著護,劍就是護盾。你心里裝著我們,那一劍就比你自己以為的強得多?!?/p>
蕭鋒聽著,好像有點懂了。
蕭山繼續說:“從今天起,你每天來這兒練劍。練的不是怎么殺人,是怎么護人?!?/p>
蕭鋒說:“怎么練?”
蕭山指著遠處的青陽鎮:“看著那些燈火。每一盞燈火,都是一個家。你想護住它們,就從這里開始?!?/p>
蕭鋒看著遠處的青陽鎮。
白天看不見燈火,但他知道那些房子、那些人都在。
他點點頭。
“我記住了?!?/p>
蕭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下山了。
蕭鋒一個人站在落霞峰頂,握著那把叫“護”的劍。
風吹過來,帶著青草的氣息。
他閉上眼睛,感受著胸口那個咚咚咚的跳動。
心劍。
護。
他睜開眼睛,一劍揮出。
心勁涌出來,他往回拉,往里收,鎖進劍里,然后放出去。
一道劍光飄向遠處的青陽鎮,在鎮子上空散開,化作點點光芒。
像燈火一樣。
蕭鋒看著那些光芒,忽然笑了。
他知道該怎么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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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,蕭鋒發現院子里多了一個人。
趙青河坐在石凳上,面前擺著一碗茶,蕭山坐在他對面。
蘇婉站在旁邊,臉色平靜。
蕭鋒走進去,握著劍,站在母親身邊。
趙青河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,聽說你接住了劍癡一劍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趙青河說:“不錯。比你爹當年強?!?/p>
蕭山在旁邊悶聲說:“他當年沒接?。俊?/p>
趙青河說:“你當年連劍癡的面都沒見過,怎么接?”
蕭山不說話了。
趙青河看向蘇婉,臉上的笑容收了收。
“婉清,宗主知道劍癡失手了。下一個派來的人,會比劍癡更強?!?/p>
蘇婉說:“我知道?!?/p>
趙青河說:“你還不走?”
蘇婉搖搖頭。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站起來。
“那我也不走了?!?/p>
蕭鋒愣了一下。
蘇婉也愣了:“你說什么?”
趙青河說:“我欠你的,還沒還完。劍癡還了一劍,我還什么?我就在這兒守著,來一個我擋一個,來兩個我擋一雙。擋到還完為止?!?/p>
蘇婉看著他,眼眶忽然紅了。
趙青河擺擺手:“別哭,我不吃這套?!?/p>
他轉向蕭山:“打鐵的,你院子里還有地方嗎?給我搭個棚子就行?!?/p>
蕭山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有?!?/p>
趙青河點點頭,往院子角落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回頭,看著蕭鋒。
“小子,明天開始,我教你劍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趙青河說:“你爹那套太慢。我教你快的?!?/p>
說完,他走到院子角落,盤腿坐下,閉上眼睛。
蕭鋒看看他,又看看爹娘。
蕭山說:“還不謝謝趙叔?”
蕭鋒趕緊說:“謝謝趙叔!”
趙青河閉著眼睛,擺擺手。
月光照下來,院子里多了一個人。
蕭鋒看著那個角落,又看看手里的劍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但他不怕。
因為爹娘在。
因為他在練劍。
因為那把叫“護”的劍,就握在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