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青河說教就教,第二天天還沒亮,就把蕭鋒從床上拎了起來。
蕭鋒睡得正香,突然被人拽起來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就看見一張冷峻的臉湊在眼前。
“起床,練劍。”
蕭鋒愣了愣,扭頭看向窗外。天還黑著,連雞都沒叫。
“趙叔,這才什么時候……”
“卯時。”趙青河面無表情,“你爹每天卯時打鐵,你憑什么卯時不起?”
蕭鋒被噎了一下,只好爬起來,穿上衣裳,抓起那把叫“護”的劍,跟著趙青河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以為要去落霞峰。結果趙青河在院子中央站定,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就在這兒練。”
蕭鋒愣了愣:“這兒?”
趙青河點點頭,指著地上畫的一個圈——不知道什么時候畫的,不大,剛好夠一個人站在里面。
“今天你就在這個圈里練,不準出去。”
蕭鋒低頭看了看那個圈,又看了看趙青河,不太明白。
趙青河說:“我教你的第一課,不是怎么出劍,是怎么收劍。”
他從腰間抽出自己的劍,那是一把青鋒劍,劍身修長,在晨光下泛著寒光。
“你看好了。”
他走進圈里,站在正中央。然后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開始練劍。
很慢。
每一劍都慢得像是在放慢動作。但他的劍揮出去,帶起的風卻在院子里激蕩。蕭鋒站在三步之外,都能感覺到那些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一樣。
趙青河一劍一劍地揮,每一劍的軌跡都清晰可見。但蕭鋒很快發現一件事——他的劍,從來沒有超出過那個圈。
不管他怎么揮,怎么轉,怎么刺,劍尖始終在圈內。明明看起來每一劍都勢大力沉,卻偏偏被限制在那么小的空間里。
蕭鋒看呆了。
趙青河收了劍,走出圈子,看著他。
“看懂了嗎?”
蕭鋒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你看懂了一半。我告訴你另一半——在這個圈里練劍,不是為了讓你把劍收住,是為了讓你把心收住。”
他把劍插回腰間,負手而立。
“你爹教你的,是把心勁鎖進劍里。那是往里收。我教你的,是把心鎖在身體里。那是往外收。一里一外,收住了,才談得上放。”
蕭鋒聽著,若有所悟。
趙青河指著那個圈:“進去,練。什么時候能在圈里揮完一百劍不踩線,什么時候算過。”
蕭鋒深吸一口氣,走進圈里。
他站定,握緊劍,開始揮。
第一劍,很順。他刻意控制著劍尖,不讓它超出圈的范圍。劍尖擦著圈的邊緣過去,差一點就出去了,但他收住了。
第二劍,也順。
第三劍,還是順。
蕭鋒心里有點得意。這有什么難的?
第四劍,他一轉身,劍尖往外偏了一點,堪堪擦著圈的邊緣過去——出去了。
蕭鋒愣了愣,低頭看看腳底下,又看看趙青河。
趙青河面無表情:“重新數。”
蕭鋒咬咬牙,從頭開始。
這一次他更小心了。每一劍都刻意往回收,不讓劍尖靠近圈的邊緣。但揮著揮著,他發現一個問題——太收著,劍就沒了力道。軟綿綿的,像在劃水。
他試著加點力,劍尖又往外跑。
來來回回,折騰了一個時辰,他最好的成績是二十三劍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院子里。蕭鋒滿頭大汗,站在圈里,看著趙青河。
趙青河坐在石凳上,正在喝茶,看都不看他。
蕭鋒不服氣,繼續練。
中午的時候,他最好的成績是四十七劍。
下午的時候,六十二劍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,七十八劍。
還是沒到一百。
蕭鋒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看著那個圈,又看看自己的劍,忽然有點懷疑自己。
趙青河走過來,站在他面前。
“知道為什么過不了一百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因為你心里有事。”
蕭鋒愣了一下。
趙青河說:“你一邊揮劍,一邊想著不能踩線。想著不能踩線,就想著踩線。越怕什么,越來什么。這就是你過不了一百的原因。”
蕭鋒沉默了。
趙青河轉身走了,丟下一句話:“明天繼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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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吃飯的時候,蕭鋒悶著頭,一句話不說。
蘇婉給他夾菜,他吃。蕭山問他話,他答。但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。
吃完飯,他一個人坐在院子里,看著那個圈發呆。
月光照下來,那個圈白晃晃的,像一道枷鎖。
蕭鋒站起來,走進圈里。
他握緊劍,閉上眼睛。
不踩線。
不,不想踩線。
他揮出一劍。
劍尖劃過空氣,輕輕顫動。他感覺著劍的軌跡,感覺著圈的邊界,但不去想它們。
又一劍。
再一劍。
不知道揮了多少劍,他睜開眼睛,低頭看看腳底下。
他還在圈里。
他不知道揮了多少劍,但他知道,剛才那幾十劍,他一次都沒踩線。
因為他根本沒想踩線的事。
他笑了,走出圈子,回屋睡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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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趙青河繼續讓他練。
還是那個圈,還是一百劍。
蕭鋒走進去,閉上眼睛,開始揮。
一劍,兩劍,三劍……十劍,二十劍,三十劍……五十劍,八十劍,一百劍。
他揮完一百劍,睜開眼睛。
還在圈里。
趙青河走過來,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過了。”
蕭鋒愣了一下:“這就過了?”
趙青河點點頭:“過了。”
蕭鋒有點不敢相信。昨天練了一天都沒過,今天這么快就過了?
趙青河說:“你以為我讓你練的是控制劍?我讓你練的是控制心。昨天你心里裝著事,揮一百劍都難。今天你心里空了,一百劍隨便揮。這就是過了。”
蕭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趙青河說:“明天開始,練別的。”
蕭鋒問:“練什么?”
趙青河說:“接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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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蕭鋒知道了什么叫接劍。
趙青河讓他站在圈里,自己站在圈外,然后一劍一劍刺過來。
不是真的刺,是點到為止。但每一劍都很快,快到蕭鋒根本看不清。
他只能憑著感覺躲,或者用劍擋。
第一天,他被刺中了八十七次。
第二天,六十五次。
第三天,四十三次。
第四天,他忽然發現,自己能看清趙青河的劍了。
不是真的看清,是能感覺到。劍還沒到,他就能感覺到它會從哪里來,往哪里去。
他躲開了。
趙青河收劍,看著他。
“不錯。心劍入門了。”
蕭鋒愣了愣:“入門了?”
趙青河說:“你以為心劍是什么?是用心勁揮劍?那是第一步。心劍真正的意思,是用心去感知。感知對手的劍,感知對手的心。你能感知到,就能躲開。能躲開,就能反擊。”
蕭鋒聽著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那天晚上,他沒有練劍,而是坐在院子里,感受著周圍的一切。
風吹過,他能感覺到風向。樹葉落下,他能感覺到落點。月光照下來,他能感覺到光線的溫度。
他閉上眼睛,感受著院子里的每一個人。
父親在鐵匠鋪里打鐵,一錘一錘,節奏平穩。母親在灶房里洗碗,動作輕柔。趙青河在院子角落坐著,呼吸悠長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,他們心里在想什么。
不是真的知道,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感知。
父親在想明天的活計。母親在想今晚的月亮。趙青河在想……在想很久以前的事。
蕭鋒睜開眼睛,看著那個角落。
月光下,趙青河盤腿坐著,閉著眼睛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蕭鋒能感覺到,他心里不平靜。
蕭鋒站起來,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趙青河睜開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睡覺?”
蕭鋒搖搖頭。
兩個人沉默地坐著。
過了很久,蕭鋒忽然問:“趙叔,你以前也這樣練過嗎?”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練過。比你還苦。”
蕭鋒說:“那你師父是誰?”
趙青河的眼神微微動了動。
“一個死了很久的人。”
蕭鋒沒有繼續問。
兩個人又沉默地坐著。
月亮慢慢移過中天,往西邊落去。
趙青河忽然開口:“小子,你知道我為什么留下來嗎?”
蕭鋒想了想,說:“因為你欠我娘的。”
趙青河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欠是欠。但欠不欠的,十六年了,也該還完了。我留下來,是因為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因為你娘過得挺好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趙青河看著遠處,目光有些悠遠。
“我一直以為,她嫁給一個打鐵的,會受苦,會后悔。但這幾天我看下來,她過得挺好。你爹那人,看起來悶,但心里有她。你也不錯,雖然笨了點,但肯練。”
蕭鋒不知道該怎么接話。
趙青河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這樣就挺好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蕭鋒的肩膀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還要練。”
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角落。
蕭鋒坐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月光下,那道背影有點孤單。
他忽然覺得,趙叔這個人,其實沒那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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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蕭鋒繼續練劍。
還是接劍,但趙青河的速度越來越快,力道越來越重。
蕭鋒被刺中的次數又開始增加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他知道,每一次被刺中,都是進步。每一次躲開,也都是進步。
練到傍晚,他累得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趙青河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小子,問你個問題。”
蕭鋒抬起頭。
趙青河說:“你練劍是為了什么?”
蕭鋒想了想,說:“為了護著爹娘,護著咱們家。”
趙青河點點頭,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說:“我練劍是為了什么,你知道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為了報仇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趙青河看著遠處的夕陽,緩緩說:“我師父被人殺了。我練了二十年劍,就是為了殺那個人。后來我殺了他。然后我發現,報了仇,心里空空的,什么都沒有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蕭鋒。
“你比我強。你練劍是為了護人。護住了,心里是滿的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忽然有點酸。
他不知道趙叔經歷過什么,但他知道,那一定很苦。
趙青河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行了,今天就到這兒。明天繼續。”
他走了。
蕭鋒坐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。
夕陽落下去,月亮升起來。
蕭鋒站起來,握緊手里的劍。
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他要護住爹娘,護住這個家。
也要讓趙叔知道,這世上除了報仇,還有別的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