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他站在一片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見。沒有光,沒有聲音,沒有方向。他想往前走,但腳邁不出去。想喊爹娘,但喉嚨發不出聲。
忽然,黑暗里亮起一道光。
不是劍光,是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看著他,沒有感情,沒有溫度,像兩口枯井。
劍癡。
蕭鋒猛地睜開眼睛,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被子上。他躺在床上,胸口咚咚咚地跳,渾身是汗。
他坐起來,大口喘氣。
那個夢太真實了。劍癡的眼睛,那種被盯住的感覺,好像還在眼前。
他深吸幾口氣,平復下來,穿上衣裳往外走。
院子里,趙青河已經在等他了。
“今天練什么?”蕭鋒走過去問。
趙青河看了他一眼:“你昨晚沒睡好?”
蕭鋒愣了一下:“趙叔怎么知道?”
趙青河沒回答,指了指院子中央。地上又畫了一個圈,和之前那個一樣大。
“進去。”
蕭鋒走進去,站定。
趙青河也從腰間抽出劍,走進圈里,站在他面前,距離不到三尺。
“今天練聽劍。”
蕭鋒愣了愣:“聽劍?”
趙青河說:“閉上眼睛。”
蕭鋒閉上眼睛。
趙青河說:“用心去聽。不是用耳朵,是用這里。”他指了指蕭鋒的胸口。
蕭鋒點點頭。
然后他感覺到一股勁風撲面而來。
本能地,他舉劍去擋。
鐺!
兩劍相交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
趙青河收劍,說:“慢了。再來。”
蕭鋒重新閉上眼睛。
又是一劍刺來。
他這次擋得早了一點,但還是慢了。
鐺!
趙青河說:“還是慢。再來。”
鐺!鐺!鐺!
一劍接一劍,蕭鋒每次都擋住,但每次都只差一點點。他能感覺到劍來的方向,但就是來不及。
“為什么?”他睜開眼睛,問。
趙青河說:“因為你還在用眼睛。”
蕭鋒說:“我閉著眼睛呢。”
趙青河說:“閉著眼睛,但你的心還在用眼睛。你以為你在用心聽,其實你是在用心看。看和聽,不一樣。”
蕭鋒不太懂。
趙青河說:“看,是看見已經發生的事。聽,是聽見將要發生的事。你看見劍來了才擋,當然來不及。你要聽見劍要來,提前擋。”
蕭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趙青河說:“再來。”
蕭鋒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,他試著不去想劍來的方向,不去等那一劍刺過來。他就站在那兒,放空自己,感受著周圍的一切。
風在吹,陽光落在臉上,趙青河的呼吸聲……
然后他聽見了。
不是真的聽見,是感覺到。感覺到趙青河的手微微一動,感覺到劍將要刺來的方向,感覺到那一瞬間的破綻。
他提前舉劍,擋在那個方向。
鐺!
兩劍相交,穩穩地擋住了。
蕭鋒睜開眼睛,看見趙青河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不錯。”
蕭鋒咧嘴笑了。
趙青河說:“笑什么?才一劍。再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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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上午,蕭鋒練的就是這個。
聽劍。
一開始只能偶爾聽見,后來慢慢能聽見一半,再后來大部分都能聽見。
但趙青河的劍越來越快,越來越刁鉆。有時候刺左邊,有時候刺右邊,有時候虛晃一槍,等他擋了才從另一個方向刺來。
蕭鋒被刺中了無數次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他渾身是汗,胳膊上多了好幾道紅印子。
蘇婉看著他,心疼地問:“怎么弄的?”
蕭鋒說:“練劍弄的。”
蘇婉看向趙青河,趙青河面無表情地吃飯。
蘇婉沒說話,只是給蕭鋒多夾了幾塊肉。
吃完飯,蕭鋒繼續練。
下午的時候,趙青河忽然說:“今天換個練法。”
蕭鋒問:“什么練法?”
趙青河說:“你刺我。”
蕭鋒愣了愣:“我刺你?”
趙青河點點頭:“你不是一直在聽我的劍嗎?現在換過來,讓我聽你的劍。看看你能不能刺中我。”
蕭鋒有點興奮,又有點緊張。
他站進圈里,趙青河站在他對面,距離三尺。
蕭鋒深吸一口氣,一劍刺出。
趙青河側身一讓,劍尖擦著他的衣裳過去。
蕭鋒再刺,他又讓開。
再刺,再讓。
蕭鋒一口氣刺了十幾劍,沒有一劍刺中。趙青河就像背后長了眼睛一樣,每次都能提前避開。
蕭鋒停下來,喘著氣。
趙青河說:“知道我為什么能避開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因為你的心,在出劍之前就已經暴露了。”
他指了指蕭鋒的胸口。
“你想刺哪里,你的心就先指向哪里。我聽的不是你的劍,是你的心。你的心動,我就動。你怎么可能刺中我?”
蕭鋒愣住了。
趙青河說:“劍由心生。你心里想什么,劍就做什么。想騙過對手的劍,先騙過對手的心。想騙過對手的心,先騙過自己的心。”
蕭鋒聽得云里霧里。
趙青河說:“簡單點說,出劍之前,什么都不要想。讓劍自己走。”
蕭鋒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他重新舉起劍,閉上眼睛。
什么都不想。
劍自己走。
一劍刺出。
趙青河微微側身,讓開了。
但還是差一點。
蕭鋒再刺,再讓。
再刺,再讓。
一直到太陽落山,他都沒有刺中一劍。
但趙青河收劍的時候,說了一句話:
“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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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吃完飯,蕭鋒坐在院子里,看著月亮發呆。
他一直在想趙青河白天說的話。
“出劍之前,什么都不要想。讓劍自己走。”
可是怎么才能什么都不想?
他試了一下午,腦子里還是會有念頭。刺左邊,刺右邊,快一點,慢一點……越想什么都不想,越什么都想。
蕭山走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蕭鋒把今天的事說了。
蕭山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知道打鐵的時候,我在想什么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蕭山說:“什么都不想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蕭山說:“一錘下去,就是那一錘。下一錘,就是下一錘。不想打成什么樣,不想打壞了怎么辦,不想今天打了多少。就是打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你練劍也是一樣。一劍刺出去,就是那一劍。不想刺不刺得中,不想趙青河怎么躲。就是刺。”
蕭鋒聽著,好像有點明白了。
蕭山站起來,拍拍他的肩膀,回屋了。
蕭鋒坐在原地,繼續看著月亮。
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什么都不想。
一劍刺出。
他感覺到劍在手里,感覺到空氣被劃開,感覺到那一瞬間的軌跡。
睜開眼睛,月亮還在。
他忽然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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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蕭鋒繼續練。
還是聽劍,還是你刺我躲。
但這一次,他不一樣了。
他不再想著刺中趙青河,不再想著怎么騙過他的心。他就是刺,一劍接一劍,沒有目的,沒有想法。
趙青河一開始還能輕松躲開,后來慢慢開始吃力,再后來,有一次差點被刺中。
蕭鋒停下來,看著趙青河。
趙青河也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成了。”
蕭鋒愣了愣:“成了?”
趙青河點點頭:“成了。你現在知道什么叫‘劍由心生’了。”
蕭鋒低頭看著自己的劍,有點不敢相信。
就這么簡單?
趙青河說:“簡單嗎?你練了三天才成。我當年練了半個月。”
蕭鋒咧嘴笑了。
趙青河說:“別高興太早。這只是入門。后面還有的是苦頭吃。”
蕭鋒點點頭,收起笑容。
但他心里還是高興的。
因為他知道,自己又進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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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吃飯的時候,蘇婉問蕭鋒今天練得怎么樣。
蕭鋒說:“趙叔說成了。”
蘇婉看向趙青河,趙青河點點頭。
蘇婉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她伸手摸了摸蕭鋒的頭:“好孩子。”
蕭鋒被摸得有點不好意思,埋頭吃飯。
吃完飯,他走到院子里,坐在石凳上。
趙青河也走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兩個人沉默地坐著,看著月亮。
過了很久,趙青河忽然開口:“小子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蕭鋒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先把劍練好吧。”
趙青河點點頭。
蕭鋒反問:“趙叔,你呢?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還沒想好。”
蕭鋒說: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趙青河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小子,有時候說話挺讓人意外的。”
蕭鋒嘿嘿笑了一聲。
月亮慢慢升高,夜風吹過來,帶著秋天的涼意。
蕭鋒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趙叔,那個劍癡,他還會來嗎?”
趙青河搖搖頭:“不會了。他說只出一劍,就只出一劍。劍癡這個人,說話算話。”
蕭鋒松了一口氣。
趙青河又說:“但宗主還會派別人來。下一次,可能就不是一個人了。”
蕭鋒的心又提起來。
趙青河看著他,說:“怕了?”
蕭鋒想了想,搖搖頭:“不怕。”
趙青河說:“為什么?”
蕭鋒說:“因為爹娘在,趙叔也在。”
趙青河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有這句話,我就再多待一陣子。”
蕭鋒也笑了。
月光下,一老一少坐在院子里,笑得很開心。
遠處,鐵匠鋪里還亮著燈,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隱隱傳來。
一切都很安靜,很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