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一夜沒睡。
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屋頂,腦子里全是那個名字——劍癡。
不留活口。
比娘還厲害。
十天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。夢里全是劍光,還有母親站在月光下的背影。
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他翻身起來,抓起劍就往外跑。
跑到院子里,他愣住了。
父親和母親都坐在院子里,好像在等他。
蕭山面前擺著一壺茶,兩個杯子,都沒動過。蘇婉坐在旁邊,臉色平靜,看不出什么。
“鋒兒,過來坐?!笔捝街噶酥概赃叺牡首?。
蕭鋒走過去坐下,把劍放在膝蓋上。
蕭山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吧。”
蕭鋒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有點苦,但他沒吭聲。
蕭山看著他,忽然說:“昨晚的事,你都看見了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蕭山說:“那個叫劍癡的人,你娘跟我說了。十天之后,他會來。”
蕭鋒握緊茶杯,沒說話。
蕭山繼續說:“他比你娘厲害,比我更厲害。我們兩個聯手,也不是他的對手?!?/p>
蕭鋒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蕭山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怕了?”
蕭鋒搖頭,又點頭,最后搖了搖頭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。
蕭山說:“怕也正常。不怕才不正常。但怕沒用,該來的總會來?!?/p>
他頓了頓。
“所以這十天,你要做一件事?!?/p>
蕭鋒抬起頭:“什么事?”
蕭山說:“練劍?!?/p>
蕭鋒愣了一下:“我一直都在練劍?!?/p>
蕭山搖搖頭:“你練的那叫劍?那是小孩子過家家?!?/p>
他從蕭鋒手里拿過那把劍,站起來,走到院子中央。
“鋒兒,看好了?!?/p>
他握緊劍,閉上眼睛。
然后他睜開眼睛。
那一瞬間,蕭鋒渾身汗毛豎了起來。
他看見父親的劍動了。
很慢,比上次在落霞峰上揮的那一劍還慢。但隨著劍身移動,院子里忽然刮起了風。不是真的風,是劍氣帶起的風。
劍尖指向的地方,空氣都在扭曲。
蕭山一劍揮出。
什么都沒有發生。
但蕭鋒感覺到,有什么東西從劍身上沖了出去,無聲無息,卻像山一樣重。
院墻外面,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蕭鋒跑出去一看,愣住了。
院墻外那棵老槐樹,樹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劍痕。那道劍痕貫穿了整個樹干,從這一邊透到那一邊,但樹沒倒,只是輕輕晃了晃。
蕭山收劍,走過來。
“這才是劍?!?/p>
蕭鋒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。
一劍砍穿一棵樹,他也能做到。但那是用劍光硬劈。父親這一劍,根本沒碰到樹,只是在院子里揮了一下,樹就自己裂開了。
這是怎么做到的?
蕭山說:“你練了一個月,揮出的劍光能飄十丈遠。但那只是最粗淺的東西。真正的劍,不是往外放,是往里收?!?/p>
蕭鋒不懂。
蕭山說:“你揮劍的時候,心勁從胸口涌出來,順著胳膊流到劍上,再從劍尖沖出去。這是往外放。但真正的劍,是把心勁鎖在劍里,等到該放的時候,再放出去?!?/p>
他指了指那棵樹。
“我剛才那一劍,心勁一直鎖在劍里,直到劍揮完才放出去。所以它看不見,摸不著,但比你的劍光強十倍。”
蕭鋒聽著,好像有點懂了。
蕭山把劍還給他。
“十天。你能練到把心勁鎖在劍里一息的時間,就算成了?!?/p>
蕭鋒接過劍,握緊。
一息。
十天,練到一息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,但他知道,他必須做到。
---
從那天起,蕭鋒的練法變了。
不再站在落霞峰頂對著空氣揮劍,而是蹲在院子里,對著那棵老槐樹,一遍一遍地試。
他想把心勁鎖在劍里。
但心勁根本不聽話。
每次揮劍,心勁剛涌出來,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沖。他想攔,攔不住。想收,收不回。揮了上百劍,每一劍都有劍光飄出去,砍得老槐樹皮開肉綻,但就是鎖不住。
蕭山就坐在旁邊喝茶,什么都不說。
蘇婉在灶房里做飯,偶爾出來看一眼,也不說話。
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又從頭頂往西邊落。
蕭鋒揮了一整天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,還是沒成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他悶著頭,一句話不說。
蘇婉給他夾菜,他吃。蕭山問他話,他答。但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。
吃完飯,他又拿起劍,想去院子里繼續練。
蘇婉叫住他。
“鋒兒?!?/p>
蕭鋒回過頭。
蘇婉說:“過來坐?!?/p>
蕭鋒走過去坐下。
蘇婉看著他,目光很溫柔。
“你知道你爹當年練這一劍,練了多久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蘇婉說:“三個月?!?/p>
蕭鋒愣了愣。
蘇婉說:“三個月才練成。你才練了一天,急什么?”
蕭鋒低下頭,不說話。
蘇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十天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但就算練不成,也沒關系。有爹娘在,不會讓你有事的?!?/p>
蕭鋒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可是那個劍癡……”
蘇婉打斷他:“那個劍癡是來找娘的,不是來找你的。就算真的要打,也是娘和他打,輪不到你。”
蕭鋒說:“那我練劍干什么?”
蘇婉說:“練劍是為了你自己。不是為了打誰?!?/p>
蕭鋒沉默了。
蘇婉說:“去睡吧。明天繼續?!?/p>
蕭鋒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個劍癡,他為什么要來?”
蘇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他欠娘一條命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蘇婉說:“很多年前,娘救過他。那時候他還不叫劍癡,只是一個被追殺的小劍客。娘看他可憐,救了他一命。后來他成了劍癡,成了天劍宗的殺器。他說過,這輩子只欠娘一個人情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現在他來還這個人情了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救命恩人,來殺救命恩人。
這就是人情?
蘇婉看著他的表情,笑了笑。
“鋒兒,這世上有很多事,不是你對我好,我就對你好。有時候,你對他越好,他越恨你。因為他欠你的,一輩子還不清。”
蕭鋒說:“那他為什么還來?”
蘇婉說:“因為還清了,就不欠了?!?/p>
蕭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---
第二天,蕭鋒繼續練。
還是一樣,心勁一涌出來就往外沖,根本鎖不住。
但他不再那么急了。
累了就歇一會兒,歇好了繼續練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一天一天過去,老槐樹被他的劍光砍得傷痕累累,但他還是沒練成。
第六天晚上,蕭鋒練到半夜,實在累得不行,靠在老槐樹上喘氣。
月光照下來,樹影斑駁。
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——“心勁鎖在劍里”。
他一直想著怎么把心勁攔住,怎么不讓它往外沖。但有沒有可能,不是攔,是收?
就像打鐵一樣。
鐵燒紅了,要敲。敲不是往外砸,是往里收。一錘一錘,把鐵收成劍的形狀。
心勁是不是也一樣?
他站起來,握緊劍。
這一次,他不再想著攔。他想著收。
心勁涌出來的時候,他用意念把它往回拉,就像打鐵時把鐵坯往中間敲。
劍揮到一半,心勁忽然一滯。
沒有沖出去,也沒有縮回去,就卡在劍身里。
蕭鋒大喜,繼續揮劍。
但心勁卡住之后,后面的心勁又涌上來,兩股心勁撞在一起,轟的一下全沖出去了。
劍光暴漲,把老槐樹又削下一層皮。
蕭鋒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但他在笑。
因為他找到了門道。
第七天,第八天,第九天。
蕭鋒練瘋了。
白天練,晚上練,吃飯的時候握著筷子都在比劃。
蕭山和蘇婉看著,都不說話。
第九天晚上,蕭鋒又練到半夜。
月亮很圓,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。
他站在老槐樹前,握著劍,閉上眼睛。
深呼吸。
心勁涌出來。
他用心念把它往回拉,往里收,一收再收。
心勁在劍身里轉了一圈,像被關進籠子的野獸,左沖右突,但出不去。
蕭鋒睜開眼睛,一劍揮出。
劍身輕輕一顫。
什么都沒有發生。
但老槐樹的樹干上,忽然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痕。
那道裂痕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梢,貫穿了整棵樹。
樹沒倒,但蕭鋒知道,它死了。
他收劍,看著那道裂痕,愣了很久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蕭山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棵樹。
“成了。”
蕭鋒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爹,我成了。”
蕭山點點頭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一息?!?/p>
蕭鋒愣了一下,這才反應過來。
剛才那一劍,心勁在劍里鎖了多久?
好像……就是一息。
他真的練成了。
蕭山說:“回去睡吧。明天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明天,就交給你娘和我。”
蕭鋒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。
蕭山擺擺手,轉身走了。
蕭鋒站在原地,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屋里。
他又看看手里的劍,看看那棵死掉的老槐樹。
明天。
第十天。
劍癡,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