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做了一個月的鐵。
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來,打鐵打到中午,吃完飯上落霞峰練劍,練到太陽落山回來,晚上繼續打鐵。
一個月下來,他打了六十多把劍。歪的越來越少,直的越來越多。蕭山看了只是點點頭,什么都不說。
但他的劍光越來越強了。
最開始只能飄出三丈遠,后來五丈,再后來十丈。到一個月結束的時候,他一劍揮出,劍光能斬到落霞峰半山腰的松樹上,削下一片松針。
蕭鋒很滿意。
但他也有一個困惑——
他問父親,父親不說。問母親,母親只是笑。
那天晚上,他終于忍不住了。
“娘,你到底會不會劍?”
蘇婉正在縫衣裳,手里的針頓了一下。
“會一點。”
“那你揮一劍給我看看。”
蘇婉放下針線,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院子里。
蕭鋒跟出去,把劍遞給她。
蘇婉接過劍,掂了掂,問:“想看什么?”
蕭鋒說:“就……隨便揮一劍。”
蘇婉點點頭,握著劍,隨手一揮。
很輕,很隨意,像是趕蚊子一樣。
但蕭鋒渾身汗毛豎了起來。
那一瞬間,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劍身上彌漫開來,無形的,卻重如山岳。整個院子仿佛都被籠罩住了,墻角的老槐樹停止了搖晃,井里的水面紋絲不動,連天上的月亮都好像暗了一暗。
然后蘇婉收劍,一切恢復正常。
老槐樹繼續搖晃,井水泛著月光,月亮依舊明亮。
蕭鋒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。
這一劍,和父親當初在鐵匠鋪里揮的那一劍,一模一樣。
不,比父親那一劍更……他說不上來。
“娘,你……”
蘇婉把劍還給他,笑了笑:“就這些。睡覺吧。”
她轉身回了屋。
蕭鋒站在院子里,捧著劍,半天沒動。
原來娘真的會劍。
原來娘比爹……可能還厲害?
他想起那天晚上趙青河說的話——“天劍宗的大小姐”。
天劍宗,是劍域四大劍宗之一。
大小姐,是宗主唯一的女兒。
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劍,又看看母親消失的方向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不是害怕,不是驕傲,是一種說不清的復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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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打鐵的時候,蕭鋒一直走神。
叮當,叮當——鐺!
錘子砸偏了,鐵坯又歪了。
蕭山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蕭鋒把歪掉的鐵坯扔到一邊,重新夾起一塊。
叮當,叮當——鐺!
又歪了。
蕭山放下手里的活兒,看著他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蕭鋒低著頭,不說話。
蕭山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“想你娘的事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蕭山說:“想什么?”
蕭鋒猶豫了一下,說:“娘那么厲害,為什么要躲在這兒?為什么要嫁給你?為什么要……生我?”
蕭山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這話讓你娘聽見,她得揍你。”
蕭鋒抬起頭,看著他。
蕭山說:“你娘厲害,是她的事。她愿意嫁給我,是我的事。她愿意生你,是我們的事。你管那么多干什么?”
蕭鋒說: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蕭山打斷他,“你是不是覺得,你娘嫁給我這個打鐵的,委屈了?”
蕭鋒沒說話。
蕭山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,指著院子的方向。
“你去問問你娘,她覺不覺得委屈。”
蕭鋒愣了愣,站起來,往院子里走。
走到院子門口,他停下腳步。
蘇婉正坐在院子里,曬著太陽擇菜。陽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溫柔。
蕭鋒站了一會兒,不知道該不該過去。
蘇婉頭也不回:“站那兒干什么?過來幫忙。”
蕭鋒走過去,蹲在她旁邊,幫著擇菜。
擇著擇著,蘇婉忽然說:“你爹讓你來問我的?”
蕭鋒愣了一下:“娘怎么知道?”
蘇婉笑了笑:“你爹的心思,我還不知道?”
蕭鋒不說話。
蘇婉說:“想問什么,問吧。”
蕭鋒猶豫了一下,問:“娘,你委屈嗎?”
蘇婉手上的動作停了停。
“委屈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嫁給爹,躲在這兒,不能回劍域,不能見你爹……”
蘇婉沒說話,繼續擇菜。
擇完一把,放在籃子里,又拿起另一把。
蕭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然后蘇婉開口了。
“鋒兒,你知道娘當年在劍域,過的是什么日子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蘇婉說:“娘是天劍宗的大小姐,宗主的獨女。走到哪兒都有人伺候,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但娘不快樂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因為那不是娘想要的生活。”
蕭鋒聽著。
蘇婉繼續說:“娘從小就被定了一門親事,是另一個劍宗的少宗主。那人娘沒見過,但所有人都說,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娘十六歲那年,他來了,娘見了他一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娘就跑了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蘇婉笑了笑:“那人長得不錯,修為也高,說話做事都挑不出毛病。但娘看見他的眼睛,就知道他不是娘想要的人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他眼里只有劍。”蘇婉說,“他看娘的眼神,和看一把劍的眼神,沒什么兩樣。”
蕭鋒不太懂,但好像又有點懂。
蘇婉說:“娘跑了之后,一路跑到妖域。在那兒遇見了你爹。”
她停下來,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你爹那時候在妖域的一個小鎮上打鐵,窮得叮當響,連飯都吃不起。但他看見娘的第一眼,眼睛就亮了。”
蕭鋒問:“怎么亮的?”
蘇婉說:“就像你看見你最喜歡吃的東西那樣。”
蕭鋒想了想,還是不太懂。
蘇婉繼續說:“他在那個小鎮打了三個月鐵,每天就蹲在鎮口,等娘路過。后來娘問他,你蹲在這兒干什么?他說,等你啊。娘說,等我干什么?他說,想看看你。”
她說著,眼眶忽然有點紅。
“娘那時候就知道,這輩子就是他了。”
蕭鋒看著她,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。
蘇婉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鋒兒,娘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。有些對,有些錯。但嫁給你爹,生了你,是娘做過的最對的決定。”
蕭鋒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蘇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別想那么多。好好打你的鐵,練你的劍。爹娘的事,爹娘自己知道。”
蕭鋒用力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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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打鐵的時候,蕭鋒的心靜下來了。
叮當,叮當,叮當。
一錘接一錘,再也沒有砸偏。
傍晚的時候,他打了五把劍,一把都沒歪。
蕭山看了一眼那五把劍,點點頭。
“明天可以開始練劍了。”
蕭鋒愣了一下:“我一直都在練劍啊。”
蕭山說:“我說的是真練。”
蕭鋒不太懂,但心里隱隱有些期待。
晚上吃完飯,他坐在院子里,看著月亮。
那把劍放在他膝蓋上,月光落在劍身上,映出幽幽的光。
他想起母親說的話,想起父親的眼神,想起那些他不知道的過去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米粒大的缺口。
這是父親那一劍留下的。
那一劍,殺了三百七十二個人,護住了整個青陽鎮。
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也揮出這樣一劍。
但他知道,他想護住的人,就在這院子里。
屋里傳來母親的聲音:“鋒兒,還不睡?”
蕭鋒應了一聲,站起來,抱著劍回屋。
躺在床上,他把劍放在枕邊,閉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靜靜地照著。
忽然,他聽見一陣風聲。
很輕,但很急。
他睜開眼睛,翻身起來,湊到窗戶邊往外看。
院墻上,站著一個人。
月光下,那人一身青衫,腰懸長劍,面容冷峻。
是趙青河。
蕭鋒心一緊,正要喊,卻看見母親已經站在院子里了。
蘇婉穿著睡覺的衣裳,頭發披散著,抬頭看著墻上的趙青河。
“又來了?”
趙青河從墻上飄下來,落在院子里。
他看著蘇婉,眼神復雜。
“婉清,宗主的人已經出發了。最多十天,就會到。”
蘇婉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趙青河說:“你知道?你知道還不走?”
蘇婉說:“往哪兒走?”
趙青河說:“去哪兒都行!躲到妖域,躲到海域,躲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!”
蘇婉搖搖頭:“躲不掉的。”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壓低聲音:“我可以幫你。”
蘇婉看著他。
趙青河說:“我在宗里還有些人脈,可以給你們爭取時間。你們今晚就走,我擋住他們。”
蘇婉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青河,你還是這樣。”
趙青河說:“我怎樣?”
蘇婉說:“十六年了,你還沒放下。”
趙青河的臉色變了變,想說什么,卻說不出來。
蘇婉看著他,目光很平靜。
“青河,謝謝你還念著當年那點情分。但我們不走。”
趙青河說:“為什么?”
蘇婉回頭看了一眼屋里。
“因為那是我家。”
趙青河愣住了。
蘇婉說:“我躲了十六年,夠了。該來的,就讓它來吧。”
趙青河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么。
蘇婉擺擺手:“回去吧。再不走,天亮就不好走了。”
趙青河站在那兒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嘆了口氣,轉身要走。
走到墻邊,他忽然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:
“婉清,宗主這次派來的人,是劍癡。”
蘇婉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趙青河說:“你知道他的規矩。不留活口。”
說完,他翻身上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蘇婉站在院子里,看著月亮,一動不動。
蕭鋒躲在窗戶后面,心跳得厲害。
劍癡?
不留活口?
他看見母親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母親轉身,往屋里走。
經過他窗戶的時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還沒睡?”
蕭鋒這次沒有躲,直接推開門走出去。
“娘,那個劍癡是誰?”
蘇婉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一個很厲害的人。”
蕭鋒說:“比你還厲害?”
蘇婉想了想,點點頭:“比我厲害。”
蕭鋒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蘇婉說:“但你別怕。有娘在。”
蕭鋒看著她,忽然說:“娘,我不怕。”
蘇婉愣了愣。
蕭鋒說:“你和爹在,我就不怕。”
蘇婉看著他,眼眶忽然紅了。
她伸手把他摟進懷里。
蕭鋒被她摟著,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。
他不知道那是害怕,還是別的什么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要更努力地練劍。
十天。
只有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