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第三次站在魔淵邊緣的時候,是一個人來的。
陳玄說,他該自己走一趟了。蘇云霆也點頭,說可以。于是那天早上,蕭鋒獨自穿過天劍宗的后山,沿著那條已經走過兩次的路,一步一步走到這個山谷邊上。
太陽剛剛升起,晨光把霧氣染成淡金色。風吹上來,還是涼的,帶著那股奇怪的味道。他站在那兒,往下看,心跳得比前兩次慢了一點。
不是不怕了。是習慣了害怕。
他沿著山谷邊緣走,找到那處平緩的地方,開始往下爬。
越往下,霧氣越濃。光線越來越暗,周圍的石頭越來越黑。那些青苔濕漉漉的,踩上去有點滑。他走得很小心,一步都不敢大意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下到谷底。
那片開闊地還是老樣子。黑色的石頭,寸草不生的地面,還有那個巨大的山洞,洞口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見。
但這一次,他一眼就看見了那道裂痕。
那道裂痕在洞口正上方,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三丈開外。比上次看見的時候又長了一點,也寬了一點。裂痕里流動的光芒更亮了,亮得刺眼,像一條發光的蛇,在黑色的石頭上緩緩蠕動。
蕭鋒走過去,蹲下來,伸手去摸。
手剛碰到那道裂痕,腦子里就嗡的一聲。
他又看見了那些東西。
黑暗里,無數殘魂在涌動。它們比上次更多了,更躁動了。一團一團的霧氣擠在一起,嘶吼著,沖撞著,拼命往那個方向沖。
那個方向有一道光。很弱,很細,但一直亮著。
殘魂們沖到光前面,被擋住,然后退回去,再沖。一次又一次,一刻不停。
蕭鋒看著它們,忽然發現有一道裂痕出現在那道光上。
很細,很短,但確實存在。
那些殘魂看見那道裂痕,沖得更瘋了。它們往那道裂痕上撞,一下,兩下,三下。每撞一下,裂痕就大一點,光就弱一點。
蕭鋒想喊,喊不出來。想跑,跑不動。
他就那么蹲在那兒,看著那些殘魂一下一下地撞那道裂痕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,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手還在那道裂痕上。裂痕里的光芒還在流動,比剛才更亮了。
他縮回手,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心跳得很快,快得要從胸腔里跳出來。
他深吸幾口氣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然后站起來,往后退了幾步,遠遠地看著那道裂痕。
裂痕還在那兒。光芒還在流動。
那些殘魂,還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撞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上坡的地方,他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洞口黑漆漆的。那道裂痕亮得刺眼。
他轉回頭,開始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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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到山頂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蕭鋒站在山谷邊緣,往下看了一會兒。霧氣還是那些霧氣,翻涌著,像活的一樣。風從底下吹上來,帶著那股奇怪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外公說的話。
“那些東西,不會自己消失。總得有人去收拾。”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走回天劍宗,天已經快黑了。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,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。
蘇云霆正坐在燈下看書,看見他進來,放下書。
“回來了?”
蕭鋒點點頭,走過去坐下。
蘇云霆說:“今天一個人去的?”
蕭鋒說:“是。”
蘇云霆說:“看見了什么?”
蕭鋒說:“看見了那道裂痕。又長了,又寬了。”
蘇云霆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點點頭。
蕭鋒說:“還看見了那些殘魂。它們在撞封印。”
蘇云霆說:“撞得厲害嗎?”
蕭鋒說:“厲害。一下一下的,不停。”
蘇云霆沒說話,只是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蕭鋒說:“外公,封印還能撐多久?”
蘇云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一年。最多一年。”
蕭鋒心里一緊。
一年。
蘇云霆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一年之后,封印就會破。到時候,那些殘魂會沖出來。天劍宗得有人下去,重新封印。”
蕭鋒說:“誰下去?”
蘇云霆說:“我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蘇云霆說:“你還不成。你表舅也不成。只能我去。”
蕭鋒說:“外公,你身體……”
蘇云霆擺擺手。
“我知道。我身體不好。但不去,就沒人去了。天劍宗這幾十年,能扛事的人,越來越少了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我不是讓你現在就扛。你還小。但你要知道,總有一天,你得扛起來。等我這次回來,我就教你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很難受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說不出來。
蘇云霆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別這副表情。我還沒死呢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蕭鋒的肩膀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還要練劍。”
蕭鋒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外公。
“外公,你一定得回來。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一定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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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蕭鋒躺在床上,很久沒睡著。
他看著屋頂,想著外公說的話。
一年。
一年之后,封印會破。外公要下去。
他想起外公的左手,想起那道傷。想起外公說,那次差點死在里面。
如果這次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閉上眼睛,那盞燈還亮著。暖暖的,亮亮的。
但他總覺得,那盞燈的光,好像沒以前那么亮了。
第二天早上,蕭鋒起來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
他穿好衣裳,沒有去外公的院子,直接去了趙青河那兒。
趙青河已經起來了,坐在院子里擦劍。看見蕭鋒進來,他抬起頭。
“這么早?”
蕭鋒走過去坐下。
趙青河看著他,忽然說:“出事了?”
蕭鋒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。那道裂痕,那些殘魂,外公說的話。
趙青河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你外公說得對。只能他去。”
蕭鋒說:“可是……”
趙青河說:“沒有可是。你還不成。你表舅也不成。天劍宗除了他,沒人能扛這事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你知道你外公為什么讓你去看那些東西嗎?”
蕭鋒說:“讓我知道以后要扛。”
趙青河說:“不只是讓你知道。是讓你記住。記住那些東西有多危險,記住他是怎么扛的。等你以后扛的時候,就知道該怎么做了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很沉。
趙青河說:“你現在能做的,就是好好練劍。練得越強,你外公就越放心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趙青河說:“還有一年。一年時間,你能練成很多事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別浪費。”
蕭鋒又點點頭。
上午練劍的時候,蕭鋒比任何時候都用心。
一劍一劍,每一劍都把自己所有的力氣放進去。劍光在陽光下飛舞,落在院墻上,落在松樹上,落在遠處的石板上。
他練了兩個時辰,渾身汗透,才停下來。
蘇云鶴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,站在院子門口,看著他。
蕭鋒走過去。
蘇云鶴說:“小鋒,你沒事吧?”
蕭鋒說:“沒事。”
蘇云鶴說:“你今天練得特別狠。出什么事了?”
蕭鋒沉默了一會兒,把昨天的事告訴了他。
蘇云鶴聽完,臉色變了。
“一年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鶴說:“外公要下去?”
蕭鋒又點點頭。
蘇云鶴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忽然說:“我也練。”
蕭鋒看著他。
蘇云鶴說:“我知道我不成。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我也練,練到一年后,說不定能幫上忙。”
蕭鋒說:“表舅……”
蘇云鶴打斷他。
“別說了。教我。”
蕭鋒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,有害怕,有擔心,但也有一種很堅定的東西。
他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下午,蕭鋒教蘇云鶴練劍。
教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。一招一式,講得清清楚楚。蘇云鶴也學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。一遍一遍,練到滿頭大汗,練到手上磨出血泡。
練到太陽落山,兩個人都累得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蘇云鶴看著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血泡,但他笑了。
“小鋒,我今天覺得自己進步了。”
蕭鋒說:“是進步了。”
蘇云鶴說:“一年后,說不定能幫上忙。”
蕭鋒說:“能。”
蘇云鶴看著他,忽然說:“小鋒,你信嗎?”
蕭鋒說:“信。”
蘇云鶴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晚上,蕭鋒又去看了外公。
蘇云霆還是坐在燈下看書。看見蕭鋒進來,他放下書。
“又來了?”
蕭鋒走過去坐下。
蘇云霆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今天練得很狠?”
蕭鋒說:“是。”
蘇云霆說:“云鶴也練得很狠?”
蕭鋒說:“是。”
蘇云霆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笑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小鋒,你不用太擔心。外公活了幾十年,什么沒見過?魔淵那些東西,外公能對付。”
蕭鋒說:“可是外公的身體……”
蘇云霆說:“身體是不如以前了。但劍還在。劍在,就能打。”
他伸手,握住蕭鋒的手。
“你放心。外公一定回來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松開手,靠在椅背上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繼續練。”
蕭鋒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外公坐在燈下,燈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些皺紋照得清清楚楚。
但他眼睛里的光,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