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開始數(shù)日子的時候,是倒著數(shù)的。
九個月。兩百七十多天。他每天早上醒來,先在心里減去一天。兩百六十九,兩百六十八,兩百六十七。日子一天天過去,數(shù)字一天天變小。
練劍的時候,他想的是這個數(shù)字。吃飯的時候,他想的是這個數(shù)字。晚上躺在床上,看著屋頂,他想的還是這個數(shù)字。
數(shù)字越小,他練得越狠。
那天下午,他又去了那個小山谷。九個月過去,他已經(jīng)把這里當(dāng)成了自己的另一個院子。那些石柱,那些劍意,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。
陳玄已經(jīng)在等著了。
這九個月,陳玄每天下午都來。不管刮風(fēng)下雨,從不缺席。他話不多,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。蕭鋒的劍法能進(jìn)步這么快,一半靠他自己,一半靠陳玄。
蕭鋒走過去,站在那些石柱中間。
陳玄說:“今天練什么?”
蕭鋒說:“今天想試試那一道。”
他指向角落里的一個石柱。那根石柱很細(xì),很矮,不起眼。但那里面封著的劍意,是蕭鋒這九個月來一直沒敢碰的。
那道劍意太強(qiáng)了。
強(qiáng)得讓他每次靠近,都覺得心悸。
陳玄順著他手指看過去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說:“你確定?”
蕭鋒點點頭。
陳玄說:“那道劍意,是天劍宗開宗祖師留下的。九百年了,沒幾個人敢碰。”
蕭鋒說:“我想試試。”
陳玄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退后幾步,站到山谷邊緣。
“去吧。”
蕭鋒深吸一口氣,走向那根石柱。
越靠近,那道劍意的壓迫感越強(qiáng)。像有一座山壓在胸口,喘不過氣來。他的腳步越來越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走到石柱面前,他停下來。
那道劍意就在眼前,隔著一層石頭,在他面前翻涌著。凌厲,霸道,不可一世。像一把開天辟地的劍,要把一切都斬碎。
蕭鋒閉上眼睛,伸出手,放在石柱上。
腦子里轟的一聲。
他看見了一把劍。
一把巨大的劍,從天而降,斬向大地。劍鋒過處,山崩地裂,江河斷流。整個世界都在那一劍之下顫抖。
劍落下來,斬在他身上。
蕭鋒睜開眼睛,猛地縮回手,后退幾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大口喘氣。心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陳玄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低頭看著他。
“看見了?”
蕭鋒點點頭,說不出話。
陳玄說:“那是祖師當(dāng)年開宗立派的一劍。一劍之下,創(chuàng)立了天劍宗。”
蕭鋒喘著氣,看著那根石柱。
那一劍,太強(qiáng)了。
強(qiáng)得讓人絕望。
陳玄說:“你還想試嗎?”
蕭鋒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站起來。
“想。”
他又走向那根石柱。
這一次,他堅持得久了一點。三息之后,才被震開。
第三次,五息。
第四次,十息。
第五次,他已經(jīng)能在那道劍意面前站住,不讓自己被震開了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,蕭鋒坐在地上,渾身汗透,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。
陳玄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根石柱。
“你比我想的強(qiáng)。”
蕭鋒說:“還差得遠(yuǎn)。”
陳玄說:“是還差得遠(yuǎn)。但你能堅持這么久,已經(jīng)很難得了。”
他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“明天繼續(xù)。”
蕭鋒坐在地上,看著那根石柱。
那道劍意還在里面翻涌著,凌厲,霸道,不可一世。
但他不怕了。
怕也得試。試到不怕為止。
晚上,蕭鋒去看外公。
蘇云霆正坐在院子里乘涼。九個月過去,他的氣色更好了,能自己走路,能自己吃飯,偶爾還能練幾劍。
看見蕭鋒進(jìn)來,他招招手。
“過來坐。”
蕭鋒走過去坐下。
蘇云霆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今天去碰祖師那道劍意了?”
蕭鋒愣了一下。
蘇云霆說:“陳玄告訴我了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說:“什么感覺?”
蕭鋒想了想,說:“怕。”
蘇云霆笑了。
“怕就對了。那道劍意,我當(dāng)年也碰過。第一次差點被震暈。”
他看著月亮。
“但后來慢慢就好了。碰多了,就不怕了。”
蕭鋒說:“外公碰過多少次?”
蘇云霆說:“記不清了。幾百次吧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震動。
幾百次。
蘇云霆說:“那道劍意,是天劍宗的根。你把它吃透了,天劍宗就沒有你對付不了的劍。”
他轉(zhuǎn)過頭,看著蕭鋒。
“還有多少天?”
蕭鋒說:“二十七天。”
蘇云霆點點頭。
“二十七天。夠了。”
他看著月亮,不再說話。
蕭鋒坐在旁邊,也看著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。夜風(fēng)吹過來,帶著桂花香。
坐了很久,蕭鋒忽然說:“外公,你準(zhǔn)備好了嗎?”
蘇云霆說:“準(zhǔn)備好了。”
蕭鋒說:“還怕嗎?”
蘇云霆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說:“怕。”
蕭鋒轉(zhuǎn)過頭,看著他。
蘇云霆說:“每次下去都怕。但怕歸怕,該做的事,還是要做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蕭鋒的肩膀。
“你以后也會這樣的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第二天下午,蕭鋒又去了那個小山谷。
繼續(xù)碰那道劍意。
一次,兩次,三次。十次,二十次,三十次。
他堅持得越來越久。從一開始的三息,到后來的十息,再到后來的半柱香。
那天下午,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,自己能在那道劍意面前站住,不再被震開了。
那道劍意還在翻涌,還在壓迫,但他已經(jīng)能承受了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那根石柱。
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不是驕傲,不是滿足,是一種很平靜的踏實。
陳玄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成了?”
蕭鋒點點頭。
陳玄看著那根石柱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說:“你外公知道嗎?”
蕭鋒說:“晚上去告訴他。”
陳玄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蕭鋒站在那根石柱面前,又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,往外走。
走到山谷入口,他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些石柱靜靜地立著,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(zhuǎn)回頭,繼續(xù)走。
晚上,蕭鋒去看了外公。
蘇云霆正在燈下看書。看見蕭鋒進(jìn)來,他放下書。
“成了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看著蕭鋒,目光里滿是欣慰。
“祖師那道劍意,天劍宗幾百年來,能承受住的,不超過二十個人。”
蕭鋒說:“我只是能承受住,不是學(xué)會。”
蘇云霆說:“能承受住,就是第一步。學(xué)會是后面的事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蕭鋒面前。
“還有二十六天。這二十六天,你繼續(xù)去。把那道劍意吃透。等你吃透了,天劍宗就沒人能擋住你。”
蕭鋒說:“外公,你也能擋住我嗎?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能。但你快追上我了。”
他伸手,摸了摸蕭鋒的頭。
“好孩子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