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第二次站在魔淵邊緣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
晨光從東邊的山頭透過來,把那些霧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風吹上來,還是涼的,帶著那股奇怪的味道。但這一次,他沒覺得那么冷了。
陳玄站在他旁邊,也在往下看。
“準備好了?”
蕭鋒點點頭。
陳玄說:“這次下去,多待一會兒。”
蕭鋒說:“好。”
陳玄說:“記住,不管看見什么,聽見什么,別慌。慌就容易出事。”
蕭鋒又點點頭。
兩個人沿著山谷邊緣走,走到那處平緩的地方,開始往下走。
越往下,霧氣越濃。光線越來越暗,周圍的石頭越來越黑。那些石頭上的青苔濕漉漉的,踩上去有點滑。蕭鋒走得很小心,一步都不敢大意。
陳玄走在他前面,腳步很穩,像走平地一樣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終于下到谷底。
那片開闊地還是老樣子,到處都是黑色的石頭,寸草不生。正前方,那個巨大的山洞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見。洞口周圍的地面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還在,一道一道,刻得很深。
蕭鋒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紋路。
這一次,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。
那些紋路在動。
不是上次那種感覺,是真的在動。很慢,很細微,但確實在動。像有什么東西在紋路下面流動,一波一波的,往洞口的方向涌。
蕭鋒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來,伸手去摸。
石頭很涼,比上次涼得多。涼得有點燙手,那種奇怪的燙。他忍著涼,把手指放在一道紋路上。
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他看見了什么。
一片黑暗。黑暗里有很多東西在動,在叫,在往一個方向沖。那些東西沒有形狀,只是一團一團的霧氣,但霧氣里有眼睛,有嘴巴,有爪子。它們在黑暗里翻涌著,嘶吼著,拼命往一個方向沖。
那個方向有一道光。很弱,很細,但一直亮著。
那些東西沖到光前面,就被擋住了。但它們不死心,一次又一次地沖,一次又一次地被擋回去。
蕭鋒看著那些東西,看著它們沖,看著它們被擋,看著它們一次又一次地重復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,他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拉他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還蹲在地上,手還放在那道紋路上。陳玄站在他旁邊,正拉著他的胳膊。
“松手。”
蕭鋒松開手,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陳玄蹲下來,看著他。
“看見了?”
蕭鋒點點頭。
陳玄說:“看見了什么?”
蕭鋒說:“看見了那些東西。它們在沖封印。”
陳玄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點點頭。
“那是殘魂。它們在下面,一直想沖出來。”
蕭鋒說:“它們沖不出來?”
陳玄說:“現在沖不出來。但封印越來越弱了。早晚有一天,會沖出來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沉。
陳玄站起來,往前走。
蕭鋒跟上去。
他們繞著洞口走了一圈。陳玄一邊走一邊指給他看,哪道紋路最亮,哪道紋路最危險。那些亮的紋路,光芒流動得快,一波一波的,往洞口的方向涌。
走到洞口正前方的時候,陳玄忽然停下來。
“你看那里。”
蕭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洞口邊緣,有一道紋路特別亮。亮得刺眼,光芒沿著紋路飛快地流動,像一條發光的蛇。
陳玄說:“那道紋是新裂的。上次你來的時候還沒有。”
蕭鋒說:“裂了會怎么樣?”
陳玄說:“會越來越大。大到一定程度,封印就破了。”
蕭鋒說:“那怎么辦?”
陳玄說:“等你外公好了,讓他來看。他有辦法。”
蕭鋒看著那道亮得刺眼的紋路,心里有點發緊。
陳玄說:“走吧。看夠了。”
他轉身往回走。
蕭鋒跟在后面,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洞口還是黑漆漆的。
但他知道,下面有很多東西,在等著出來。
爬到一半的時候,蕭鋒忽然問:“陳長老,那些殘魂,長得什么樣?”
陳玄腳步沒停,頭也不回地說:“你沒看見?”
蕭鋒說:“看見了。但看不清。就是一團一團的霧。”
陳玄說:“那就對了。它們沒有形狀。死了太久,早就散了。只剩下一團怨氣。”
蕭鋒說:“怨氣?”
陳玄說:“對。怨氣。它們死的時候不甘心,怨念太重,就變成了這個樣子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所以它們什么都不想,就想沖出來,就想殺人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發毛。
陳玄說:“你以后要多來。多看。看習慣了,就不怕了。”
蕭鋒說:“能看習慣嗎?”
陳玄說:“能。你外公就看習慣了。”
他繼續往上爬。
蕭鋒跟在后面,想著他的話。
看習慣了。
回到山頂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。
陳玄站在山谷邊緣,往下看了一會兒,然后轉身往回走。
蕭鋒跟上去。
走了一段,陳玄忽然說:“你今天做得不錯。”
蕭鋒愣了一下。
陳玄說:“剛才你松手松得快。再晚一會兒,就出不來了。”
蕭鋒說:“出不來?”
陳玄說:“那些殘魂會把你拉進去。”
蕭鋒心里一緊。
陳玄說:“你外公當年,就差點被拉進去。后來砍了自己的左手,才掙出來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外公的左手?
他從來沒注意過外公的手。但仔細回想,外公的左手好像確實不太靈活。每次端茶杯,都是用右手。
陳玄說:“那道傷,就是在這兒留的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很沉。
陳玄說:“所以你記住,以后來這兒,要小心。那些東西,會想辦法害你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回到天劍宗,天已經快黑了。
蕭鋒直接去了外公的院子。
蘇云霆正坐在燈下看書,看見他進來,放下書。
“回來了?”
蕭鋒點點頭,走過去坐下。
蘇云霆說:“今天待得久?”
蕭鋒說:“待了很久。”
蘇云霆說:“看見了什么?”
蕭鋒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看見了那些殘魂。看見了它們在沖封印。看見了一道新裂的紋路。”
蘇云霆點點頭。
蕭鋒說:“還聽陳長老說,外公的左手,是在那兒傷的。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左手,看了看。
那只手很瘦,手指有點彎曲,不太靈活。
他說:“對。是在那兒傷的。很多年了。”
蕭鋒說:“疼嗎?”
蘇云霆笑了。
“疼。疼了很久。但后來就不疼了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砍自己的手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蘇云霆說:“因為那時候,那些殘魂已經抓住我了。我不砍,就會被拉進去。拉進去,就再也出不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所以我砍了。用右手,砍了左手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很難受。
蘇云霆看著他,忽然說:“小鋒,你是不是覺得外公很慘?”
蕭鋒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蘇云霆笑了。
“不慘。活下來了,就不慘。”
他把左手收回去,放在膝蓋上。
“你記住,以后遇到事,該舍的要舍。舍不得,就什么都沒了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