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在天劍宗住下來了。
外公的病一天天好起來,雖然還是很瘦,但臉上有了血色,說話也有力氣了。大夫每天來診脈,每次都點點頭,說恢復得不錯。
蕭鋒每天陪在外公身邊,給他端藥,陪他說話,扶他在院子里散步。蘇云霆一開始不愿意,說自己能走,但走幾步就喘,只好讓蕭鋒扶著。
“你這小子,比我當年強。”蘇云霆扶著蕭鋒的胳膊,慢慢走著,“我十六歲的時候,可沒你這份耐心。”
蕭鋒說:“外公十六歲的時候在干什么?”
蘇云霆想了想,說:“在練劍。從早練到晚,練到手上全是血泡。”
蕭鋒聽著,想起自己練劍的日子。
蘇云霆說:“你娘小時候,也這樣練過。但她天賦好,練什么都快。我教她的東西,她看一遍就會。”
蕭鋒說:“我娘說她天生就會劍心通明。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她跟你說的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說:“她那是騙你的。哪有人天生就會?她五歲開始練劍,練了十年才練成。但她要強,不肯承認自己練得苦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酸。
娘從來沒說過這些。
蘇云霆看著他,說:“你娘那個人,什么都悶在心里。苦也不說,累也不說,疼也不說。當年離開天劍宗,也是一句話都沒留,就走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些年,我一直想,她過得好不好。有沒有人照顧她。有沒有人給她做飯。有沒有人陪她說話。”
蕭鋒說:“有我爹。”
蘇云霆點點頭。
“你爹是個好人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
蕭鋒扶著外公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外公,韓青的娘,還住在那個小村子里嗎?”
蘇云霆的腳步頓了頓。
“你怎么知道韓青?”
蕭鋒說:“他死在青陽鎮,埋在我家院子里。”
蘇云霆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知道。”
蕭鋒說:“他娘呢?”
蘇云霆說:“還住在那兒。我去看過她,跟她說韓青在外面辦事,回不來。”
蕭鋒說:“她會信嗎?”
蘇云霆說:“信不信的,有個盼頭總是好的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看著他,忽然問:“你想去看她?”
蕭鋒說:“想。”
蘇云霆說:“等你再大一點,我陪你去。”
蕭鋒說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蕭鋒一個人在院子里練劍。
天劍宗的院子很大,比落霞峰頂還大。青石板鋪地,四周種滿了松樹,風一吹,松濤陣陣。
他握著外公的劍,一劍一劍地練。劍光飄出去,落在松樹上,落在石板上,落在遠處的墻上。
練著練著,他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他。
他停下來,回頭一看,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著一身青衫,站在院子門口。
那年輕人見他回頭,也不躲,反而走進來。
“你就是那個帶著宗主劍來的?”
蕭鋒點點頭。
年輕人看著他,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,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劍上。
“我叫蘇云鶴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蘇云鶴?
外公的名字叫蘇云霆。
這人……
蘇云鶴說:“我是你表舅。”
蕭鋒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蘇云鶴走過來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娘是我表姐。”
蕭鋒看著他,仔細看他的眉眼。眉眼之間,確實和娘有點像。
蘇云鶴說:“我小時候,表姐對我很好。后來她走了,我一直想她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復雜。
蘇云鶴說:“聽說你來了,我來看看。”
蕭鋒說:“謝謝表舅。”
蘇云鶴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你這聲表舅,叫得我有點不習慣。”
蕭鋒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蘇云鶴看著他手里的劍,說:“這是外公的劍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鶴說:“外公把這劍給你,就是認你這個外孫了。以后在天劍宗,有什么事,找我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蕭鋒叫住他。
“表舅。”
蘇云鶴回頭。
蕭鋒說:“我娘,也經常想你。”
蘇云鶴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比剛才開心。
“真的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鶴說:“那就好。”
他走了。
蕭鋒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原來娘還有這么一個表弟。
原來天劍宗里,還有人記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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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蕭鋒把蘇云鶴來的事告訴了外公。
蘇云霆聽完,點點頭。
“云鶴那孩子,不錯。”
蕭鋒說:“他好像很想我娘。”
蘇云霆說:“你娘小時候經常帶他玩。他爹娘死得早,是你娘把他帶大的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蘇云霆說:“你娘走的時候,他才十歲。哭了好幾天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酸。
蘇云霆說:“他這些年,一直惦記著你娘。只是不敢去找。”
蕭鋒說:“為什么不敢?”
蘇云霆說:“怕你娘不認他。”
蕭鋒沉默了。
蘇云霆看著他,說:“你告訴他,你娘想他。他聽了,肯定高興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第二天,蕭鋒又去院子里練劍。
練了一會兒,蘇云鶴又來了。
這回他手里也拿著一把劍。
蕭鋒停下來,看著他。
蘇云鶴說:“練練?”
蕭鋒愣了愣。
蘇云鶴說:“看看你練得怎么樣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兩個人站在院子中央,面對面。
蘇云鶴拔劍,劍身修長,在陽光下泛著寒光。
蕭鋒也拔劍,外公的劍,劍身上全是缺口。
蘇云鶴看著那些缺口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來吧。”
他一劍刺來。
蕭鋒側身讓開,劍尖擦著他的衣裳過去。
蘇云鶴再刺,他又讓開。
再刺,再讓。
蘇云鶴一口氣刺了十幾劍,每一劍都被蕭鋒躲開。
他停下來,看著蕭鋒。
“你練過聽劍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鶴說:“誰教的?”
蕭鋒說:“趙叔。”
蘇云鶴說:“趙青河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鶴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他教得不錯。”
蕭鋒說:“表舅,還練嗎?”
蘇云鶴說:“練。”
他又一劍刺來。
這回更快,更狠。
蕭鋒躲開,反手一劍刺回去。
蘇云鶴擋住,兩人劍鋒相交,發出鐺的一聲。
鐺鐺鐺鐺鐺——
兩人你來我往,一口氣對了十幾劍。
蕭鋒越打越順手,劍光在陽光下飛舞。蘇云鶴的劍越來越快,但他的劍總能擋住。
最后,兩人同時收劍,退后幾步。
蘇云鶴看著他,喘著氣。
“你練了多久?”
蕭鋒說:“半年多。”
蘇云鶴愣住了。
“半年多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鶴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你比我強。”
蕭鋒說:“表舅讓著我。”
蘇云鶴搖搖頭。
“沒讓。我是真打不過你。”
他把劍插回劍鞘。
“以后,你教我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蘇云鶴說:“怎么?不愿意?”
蕭鋒說:“愿意。”
蘇云鶴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“那就這么說定了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蕭鋒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表舅這個人,好像還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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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蕭鋒把和蘇云鶴練劍的事告訴了外公。
蘇云霆聽完,點點頭。
“云鶴那孩子,天賦一般,但肯吃苦。這些年一直練,進步不小。”
蕭鋒說:“他讓我教他。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。
“教你?”
蕭鋒說:“他說打不過我,讓我教他。”
蘇云霆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這小子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你答應了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說:“那就教。教好了,也是你的本事。”
蕭鋒說:“我怕教不好。”
蘇云霆說:“教不好就學。邊學邊教。”
蕭鋒想了想,點點頭。
蘇云霆看著他,目光很柔和。
“小鋒,你比我想的強。”
蕭鋒說:“什么強?”
蘇云霆說:“心強。”
他伸手,摸了摸蕭鋒的頭。
“心強的人,才能走得遠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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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蕭鋒和蘇云鶴又在院子里練劍。
這回不是對練,是蕭鋒教他。
蕭鋒把自己練劍的心得,一點一點講給蘇云鶴聽。怎么聽劍,怎么鎖劍,怎么讓劍心合一。
蘇云鶴聽得很認真,一邊聽一邊練。
練了一上午,他停下來,看著蕭鋒。
“你說的這些東西,比我師父教的有用多了。”
蕭鋒說:“我也是趙叔教的。”
蘇云鶴說:“趙青河是個好師父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鶴說:“他還在青陽鎮?”
蕭鋒說:“在。他陪我來的。”
蘇云鶴說:“我想見見他。”
蕭鋒說:“好。晚上我帶你去找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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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蕭鋒帶著蘇云鶴去找趙青河。
趙青河住在天劍宗給安排的客房里,很簡單,一張床,一張桌,一把椅子。
他看見蘇云鶴,愣了一下。
蘇云鶴抱拳行禮。
“趙前輩。”
趙青河看著他,點點頭。
“你是蘇云鶴?”
蘇云鶴說:“是。”
趙青河說:“你師父是誰?”
蘇云鶴說:“已故的周長老。”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周長老是個好人。”
蘇云鶴說:“前輩認識我師父?”
趙青河說:“認識。一起喝過酒。”
蘇云鶴眼眶有點紅。
趙青河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師父的劍,你學會了嗎?”
蘇云鶴說:“學了一些。”
趙青河說:“練給我看看。”
蘇云鶴拔出劍,在屋子里練了一套劍法。
屋子不大,但他控制得很好,劍尖始終沒碰到任何東西。
練完,他收劍,看著趙青河。
趙青河點點頭。
“不錯。”
蘇云鶴說:“前輩指點一下。”
趙青河說:“你師父的劍,重意不重力。你太用力了。”
蘇云鶴愣了一下。
趙青河說:“你師父當年練劍,劍尖上放一片羽毛,劍動羽不動。你試試。”
蘇云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蕭鋒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。
趙叔很少指點人。
但他指點蘇云鶴了。
可能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。
也可能是覺得這個人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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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趙青河那兒出來,蘇云鶴一直沉默。
走到院子門口,他忽然停下來。
“小鋒。”
蕭鋒看著他。
蘇云鶴說:“謝謝你。”
蕭鋒說:“謝我什么?”
蘇云鶴說:“謝謝你帶我來。謝謝你教我。謝謝你告訴我表姐想我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熱。
蘇云鶴說:“我從小沒有爹娘,是表姐把我帶大的。她走了以后,我一直一個人。現在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現在我有你了。”
蕭鋒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表舅。”
蘇云鶴說:“嗯?”
蕭鋒說:“以后,我也有你了。”
蘇云鶴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他伸手,抱了抱蕭鋒。
蕭鋒被他抱著,有點不習慣,但沒躲。
月光照在他們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