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鋒邁過那道門檻,走進天劍宗。
門后是一條很長的石階,一級一級往上延伸,看不見盡頭。石階兩邊種滿了松樹,很高很老,樹干上長滿了青苔。陽光從松針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趙青河走在前面,蕭鋒跟在后面。兩個人一步一步往上走,誰都沒說話。
石階很長,長到蕭鋒以為永遠走不完。他的腿已經酸了,腳底磨得生疼,但他咬著牙,一步不停。
終于,石階到了盡頭。
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廣場,鋪著青石板,平平整整,一望無際。廣場盡頭是一座大殿,巍峨雄偉,檐角翹起,像要飛起來一樣。
大殿門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三個字——天劍殿。
廣場上站滿了人,穿著統一的青衫,腰間都掛著劍。他們看見蕭鋒和趙青河,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。
蕭鋒被這么多雙眼睛看著,心里有點發毛。但他挺直腰,繼續往前走。
人群中忽然有人開口。
“那不是趙青河嗎?”
“他怎么回來了?”
“旁邊那小子是誰?”
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。蕭鋒聽不清他們說什么,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話。
趙青河腳步不停,一直往前走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,讓他們過去。
走到大殿門口,一個中年人迎出來。
那人四十來歲,面容冷峻,穿著一身黑衣,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。他看著趙青河,目光不善。
“趙青河,你還敢回來?”
趙青河看著他,淡淡說:“讓開。”
那人的臉抽了抽。
“宗主病重,不見外人。”
趙青河說:“他不是外人。”
那人看向蕭鋒,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,最后落在他腰間的劍上。
他的臉色變了。
“這把劍……”
蕭鋒握緊劍柄,看著那人。
那人盯著那把劍,看了很久,忽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進去吧。”
蕭鋒愣了一下,不知道那人為什么突然讓開。
趙青河拉著他的手,走進大殿。
大殿里很暗,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里亮著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藥味,苦澀澀的,聞著讓人心里發緊。
蕭鋒跟著趙青河穿過大殿,走進后面的一個房間。
房間里,一張床,一張桌,幾把椅子。床上躺著一個人,蓋著被子,閉著眼睛。
蕭鋒走過去,看清那人的臉。
是外公。
但和上次見面時完全不一樣了。
外公的臉瘦得脫了形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深陷下去。頭發全白了,亂糟糟地堆在枕頭上。嘴唇干裂,呼吸很弱,胸口微微起伏著。
蕭鋒站在床邊,看著外公,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喊出一個字。
“外……公。”
蘇云霆的眼睛動了動,慢慢睜開。
那雙眼睛渾濁了,不像上次那樣有神。但看見蕭鋒的時候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小鋒?”
聲音很弱,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蕭鋒點點頭,眼淚掉下來。
蘇云霆看著他,看著他腰間的劍,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“劍……用得好嗎?”
蕭鋒用力點頭。
蘇云霆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好……就好。”
他閉上眼睛,呼吸又弱了下去。
蕭鋒站在床邊,握著外公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皮包著骨頭,涼涼的。
趙青河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大夫怎么說?”
蘇云霆沒睜眼,聲音很輕。
“老了……該走了。”
蕭鋒搖頭,說不出話。
蘇云霆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
“別哭……人都會老……都會走。”
蕭鋒說:“外公,你還沒看我練劍呢。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。
蕭鋒說:“你還沒看我練劍,還沒看我長大,還沒看我娶媳婦。你不能走。”
蘇云霆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笑出聲來。
“好……外公不走。”
他握著蕭鋒的手,握得很緊。
“你練劍……給外公看。”
蕭鋒點點頭,擦了擦眼淚。
他站起來,走到屋子中央,拔出劍。
那把劍,外公的劍。
他深吸一口氣,開始練。
一劍一劍,很慢,很穩。劍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亮起來,落在墻上,落在地上,落在床上,落在外公身上。
他練得很認真,比任何時候都認真。
每一劍,都把自己所有的力氣放進去。
練完一套劍法,他停下來,看著外公。
蘇云霆躺在床上,眼睛睜著,看著他。
“好……”
聲音很輕,但蕭鋒聽見了。
他走過去,跪在床邊。
蘇云霆伸手,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
他的手很涼,但蕭鋒覺得很暖。
那天晚上,蕭鋒沒有離開。
他坐在床邊,守著外公。趙青河出去了,房間里只剩下他們爺孫倆。
油燈的光跳動著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蘇云霆睡睡醒醒,醒的時候就和蕭鋒說話。
“你娘……還好嗎?”
蕭鋒說:“好。天天想你。”
蘇云霆笑了。
“想我?恨我還差不多。”
蕭鋒說:“不恨。娘說,你來看過她,她就放心了。”
蘇云霆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那丫頭……從小就倔。”
蕭鋒說:“隨你。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對……隨我。”
他看著蕭鋒,忽然問:“你爹呢?”
蕭鋒說:“在家打鐵。”
蘇云霆說:“還在打鐵?”
蕭鋒說:“打了二十年了。”
蘇云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他是個好人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說:“你娘跟著他,我放心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點酸。
蘇云霆閉上眼睛,又睡著了。
蕭鋒看著他,看著那張瘦得脫形的臉,看著那些皺紋,看著那些老年斑。
外公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他伸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外公的肩膀。
半夜的時候,蘇云霆又醒了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蕭鋒。
“小鋒。”
蕭鋒湊過去。
蘇云霆說:“那把劍……以后是你的了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說:“不是讓你背著……是讓你用。”
蕭鋒說:“我知道。”
蘇云霆說:“用的時候……會有缺口……會有裂痕……會有斷的時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只要人在……劍就在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蘇云霆說:“人走了……劍也就走了。”
他伸手,握住蕭鋒的手。
“所以……好好活著。”
蕭鋒用力點頭。
蘇云霆笑了,笑得很安詳。
“去吧……讓大夫進來。”
蕭鋒站起來,走出去。
門口站著一個老者,背著藥箱。看見蕭鋒出來,他點點頭,走進去。
蕭鋒站在門外,看著里面的燈光。
燈光跳動著,外公的影子在墻上晃動。
趙青河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怎么樣?”
蕭鋒說:“醒著。大夫進去了。”
趙青河點點頭。
蕭鋒忽然問:“趙叔,外公會死嗎?”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人都會死。”
蕭鋒低下頭。
趙青河說: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蕭鋒抬起頭,看著他。
趙青河說:“你外公還沒看夠你。他不會死的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好受了一點。
大夫出來的時候,天快亮了。
蕭鋒迎上去,問:“怎么樣?”
大夫說:“命保住了。但得好好養著,不能再操勞了。”
蕭鋒松了一口氣。
大夫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就是那個帶著宗主劍來的小子?”
蕭鋒點點頭。
大夫說:“宗主這幾年,一直惦記著你娘。你來了,他心里就放下了。”
他背著藥箱,走了。
蕭鋒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惦記著娘。
放下了。
他轉身走進屋里。
蘇云霆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多了。臉色還是蒼白,但不像之前那樣灰敗。
蕭鋒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。
他看著外公,看著那張蒼老的臉。
外公睡著了。
睡得很安詳。
蕭鋒伸手,握住外公的手。
那只手還是瘦,還是涼,但不像之前那樣冰涼了。
他握著那只手,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。
天慢慢亮了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上,落在床上,落在外公身上。
外公的眉頭動了動,慢慢睜開眼睛。
他看著蕭鋒,看著陽光,忽然笑了。
“天亮了。”
蕭鋒點點頭。
蘇云霆說:“你一夜沒睡?”
蕭鋒說:“睡不著。”
蘇云霆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你像你娘。”
蕭鋒笑了。
蘇云霆說:“倔。”
蕭鋒說:“隨你。”
蘇云霆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笑聲在房間里回蕩,震得窗紙簌簌響。
蕭鋒也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又流下來。
但這次,是高興的眼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