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被埋了三天。
三天里,蕭鋒每天起來,都會看一眼院子里那塊新鋪的石板。石板和周圍的一模一樣,看不出任何區別。但他知道,下面埋著一個人。
一個年輕的人。
一個來殺他父親的人。
一個被他父親殺了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直想著那個人。明明那個人是來殺他們的,明明那個人死有余辜。但他就是忘不掉。
那張臉太年輕了。
青銅面具摘下來的時候,他看見那張臉。二十多歲,眉清目秀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一樣。
蕭鋒今年十六。
那個人,也就比他大幾歲。
他想,那個人有沒有爹娘?有沒有兄弟姐妹?有沒有人等著他回去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會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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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蕭鋒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他又站在院子里。月光很亮,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。那個年輕人站在他對面,沒有死,就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
蕭鋒想說話,但喉嚨發不出聲。
那個年輕人開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蕭鋒張了張嘴,終于說出來:“蕭鋒。”
那個年輕人點點頭,說:“我叫韓青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那個年輕人說:“我也有爹娘。我娘還在等我回去。”
蕭鋒想說什么,卻說不出來。
那個年輕人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別怕。我不怪你爹。是我自己選的。”
蕭鋒說:“那你為什么來?”
韓青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因為宗主說,殺了你爹娘,就放我娘一條生路。”
蕭鋒的心猛地一緊。
韓青看著他,說:“你護著你爹娘,我護著我娘。我們都一樣。”
他轉身,往黑暗中走去。
蕭鋒想追,卻邁不動腳。
韓青消失在黑暗里,只留下一句話:
“告訴你爹,我不怪他。”
蕭鋒猛地睜開眼睛。
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被子上。他躺在床上,渾身是汗,胸口咚咚咚地跳。
他坐起來,大口喘氣。
那個夢太真實了。韓青的臉,韓青的話,好像就在耳邊。
他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
蕭山正在鐵匠鋪里打鐵,叮當叮當。蕭鋒走過去,站在門口。
蕭山頭也不抬,說:“又做噩夢了?”
蕭鋒點點頭,想起父親看不見,說:“嗯。”
蕭山說:“夢見那個人了?”
蕭鋒說:“夢見他說他叫韓青。說他來殺我們,是因為宗主拿他娘要挾他。”
蕭山手上的錘子頓了頓。
他轉過身,看著蕭鋒。
蕭鋒說:“他說他不怪你。”
蕭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錘子放下,走到蕭鋒面前。
“鋒兒,殺人這件事,你記住兩點。”
蕭鋒看著他。
蕭山說:“第一,能不殺,就不殺。第二,該殺的時候,別猶豫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至于被殺的人,他們有沒有苦衷,有沒有不得已,那是他們的事。不是你的事。你想太多,就會被困住。”
蕭鋒聽著,點點頭。
蕭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繼續打鐵。
叮當,叮當,叮當。
蕭鋒站在門口,看著父親的背影。
他想起韓青說的話。
我們都是一樣的。
他護著他娘,我護著我娘。
只是我們站的地方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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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蕭鋒沒有練劍。
他一個人去了落霞峰。
站在崖邊,看著遠處的青陽鎮。炊煙裊裊,雞鳴狗吠,一切和往常一樣。
但他知道,從那天晚上開始,這個鎮子就不一樣了。
因為有人死在了這里。
埋在了他家的院子里。
他蹲下來,看著崖邊的野草。那朵小黃花還在,開得很好。
他忽然想,韓青的娘,現在在做什么?
她知道她兒子死了嗎?
她在等他回去嗎?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太陽慢慢往頭頂移,曬得人身上發燙。
蕭鋒站起來,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,忽然看見一個人。
趙青河坐在一塊石頭上,看著遠處。
蕭鋒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趙青河看了他一眼,說:“想通了?”
蕭鋒搖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想不通就對了。這種事,沒人能想通。”
他看著遠處,緩緩說:
“我殺了那么多人,到現在也沒想通。”
蕭鋒說:“那你怎么辦?”
趙青河說:“不想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趙青河說:“想也想不通,就不想了。該吃吃,該睡睡,該練劍練劍。活著的人,總要活下去。”
他站起來,拍拍蕭鋒的肩膀。
“你才十六,別想太多。”
他往山下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:
“那個韓青,他娘在劍域城外的一個小村子里。我查過了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趙青河說:“你想去的話,等練好劍,我陪你去。”
他繼續往下走,消失在樹林里。
蕭鋒坐在石頭上,看著他的背影。
韓青的娘,在劍域城外的一個小村子里。
他記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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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吃完飯,蕭鋒在院子里靜坐。
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。他坐在石凳上,閉著眼睛,一呼一吸。
腦子里還是有很多事。
韓青的臉,韓青的話,韓青的娘。
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難受了。
因為他知道,總有一天,他會去那個小村子,看看韓青的娘。
不是去贖罪,不是去補償。就是去看看。
去看看那個和他一樣,想護住自己娘的人,他的娘是什么樣子。
他睜開眼睛,月亮還在。
趙青河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了他旁邊,也閉著眼睛。
蕭鋒沒說話,繼續靜坐。
坐了很久,趙青河忽然開口。
“你剛才在想什么?”
蕭鋒說:“在想韓青的娘。”
趙青河說:“想她干什么?”
蕭鋒說:“想她長什么樣。想她知道韓青死了會怎么樣。想我以后去看看她。”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小子。”
蕭鋒說:“怎么了?”
趙青河說:“沒什么。就是覺得,你以后能成大事。”
蕭鋒不懂。
趙青河說:“成大事的人,心里能裝下別人。”
他站起來,往院子角落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說:
“那個韓青,埋的地方,我種了一棵小樹。”
蕭鋒愣住了。
趙青河頭也不回:“讓他有個伴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蕭鋒坐在原地,看著那個埋人的地方。
月光下,那里果然多了一棵小樹。
很小,只到膝蓋高,葉子嫩嫩的,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綠。
蕭鋒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來,走過去,蹲在小樹旁邊。
“韓青,”他輕聲說,“我叫蕭鋒。以后我會去看你娘的。”
小樹的葉子輕輕搖了搖,好像聽懂了。
蕭鋒站起來,往回走。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那棵小樹靜靜地站著。
像一個人。
一個護著自己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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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蕭鋒起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他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
那棵小樹還在,葉子上的露水閃閃發光。
他看了一會兒,走到鐵匠鋪門口。
蕭山已經開始打鐵了。叮當叮當,一錘一錘。
蕭鋒走進去,站在旁邊。
蕭山頭也不抬,說:“今天練劍?”
蕭鋒說:“練。”
蕭山說:“那就去吧。”
蕭鋒站著沒動。
蕭山放下錘子,看著他。
“還有事?”
蕭鋒說:“爹,那個人,韓青,他有個娘。”
蕭山點點頭。
蕭鋒說:“我以后想去看看她。”
蕭山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想去就去。”
蕭鋒說:“你不攔我?”
蕭山說:“為什么要攔?”
蕭鋒說:“他是來殺你的。”
蕭山說:“他是來殺我的。但他死了。他娘還活著。”
他看著蕭鋒,目光很深。
“鋒兒,爹這輩子殺過人。每一個,爹都記得。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他們都有爹娘,都有家人。爹不想你變成那種不把人當人的人。”
蕭鋒聽著,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蕭山說:“你想去看他娘,就去。該怎么做,你自己決定。”
他轉回身,繼續打鐵。
叮當,叮當,叮當。
蕭鋒站在門口,看著父親的背影。
他忽然發現,父親不是什么都不想。父親什么都想,只是不說。
他轉身往院子里走。
趙青河已經在那兒等著了,手里拿著兩根樹枝。
蕭鋒走過去,接過一根。
兩個人站在院子里,開始對練。
一劍一劍,你來我往。
陽光照下來,暖洋洋的。
那棵小樹在旁邊,靜靜地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