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小樹種下之后,蕭鋒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去看它。
澆水,松土,拔掉旁邊的雜草。小樹長得很慢,幾天過去,還是只到膝蓋高。但葉子更綠了,更密了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趙青河有時候也會過來看。站在旁邊,看一會兒,什么都不說,轉身就走。
蕭山從不來看。但蕭鋒發現,父親打鐵的時候,偶爾會往那個方向瞟一眼。
蘇婉來看過一次,帶來一瓢水,澆在樹根上。澆完,她蹲下來,看著那棵小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來,摸摸蕭鋒的頭,什么都沒說,走了。
蕭鋒知道,他們都記得那個叫韓青的人。
雖然他是來殺他們的。
雖然他死了。
但他也是一個娘的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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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蕭鋒在落霞峰練劍。
一劍一劍,不緊不慢。劍光飄出去,落在山石上,留下淺淺的痕跡。
他練了兩個時辰,渾身是汗。停下來,坐在崖邊,看著遠處的青陽鎮。
那棵小樹看不見。太遠了。但他知道它在那兒,在院子里,在月光下,在陽光里。
他忽然想,韓青如果還活著,會不會也坐在某個地方,看著遠處的家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希望韓青能看見這棵小樹。
知道他沒被忘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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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,蕭鋒發現院子里多了一個人。
是鎮口的李老伯,賣糖人的那個。他站在那棵小樹旁邊,彎著腰,看著那棵樹。
蕭鋒走過去,叫了一聲:“李老伯。”
李老伯直起腰,轉過頭,笑了笑。
“小鋒回來了?”
蕭鋒點點頭,問:“您怎么來了?”
李老伯說:“路過,進來看看?!?/p>
他看著那棵小樹,問:“這是什么樹?”
蕭鋒說:“不知道。趙叔種的?!?/p>
李老伯點點頭,又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轉身,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東西,遞給蕭鋒。
“給?!?/p>
蕭鋒接過來,是一個糖人。捏的是一個小男孩,手里拿著一把劍。
李老伯說:“我看你天天練劍,給你捏了個。拿著玩?!?/p>
蕭鋒捧著那個糖人,心里有點熱。
“謝謝李老伯?!?/p>
李老伯擺擺手,轉身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:
“那棵樹,是槐樹?;睒浜茫畹瞄L。”
他走了。
蕭鋒站在院子里,看著手里的糖人,又看看那棵小樹。
槐樹。
活得長。
他忽然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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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吃飯的時候,蕭鋒把糖人放在桌上。
蘇婉看見了,問:“哪來的?”
蕭鋒說:“李老伯給的?!?/p>
蘇婉拿起糖人看了看,笑著說:“捏得真像。”
蕭山也看了一眼,點點頭。
趙青河看了一眼,沒說話,繼續吃飯。
蕭鋒把糖人收起來,放在自己屋里。
吃完飯,他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升起來了,很圓,很亮。月光照在那棵小樹上,樹影淡淡的。
蕭鋒蹲下來,看著那棵樹。
槐樹。
活得長。
他伸手摸了摸樹干,細細的,滑滑的。
“韓青,”他輕聲說,“你看見了嗎?李老伯說這棵樹能活很長?!?/p>
樹葉輕輕搖了搖,像是回應。
蕭鋒站起來,往回走。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那棵小樹靜靜地站著。
像一個守護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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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蕭鋒照常練劍。
練完之后,他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鎮口。
李老伯的糖人攤子擺在鎮口的老槐樹下。蕭鋒走過去,李老伯正在捏糖人,手指很巧,幾下就捏出一只小鳥。
看見蕭鋒,他笑了笑。
“來了?坐?!?/p>
蕭鋒在旁邊的小凳上坐下,看著李老伯捏糖人。
捏完那只小鳥,李老伯遞給旁邊等著的小孩。小孩給了錢,高高興興地跑了。
李老伯擦擦手,問蕭鋒:“今天不練劍?”
蕭鋒說:“練完了?!?/p>
李老伯點點頭,看著他。
“有事?”
蕭鋒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李老伯,您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嗎?”
李老伯沒說話。
蕭鋒說:“您知道我們家……不一般嗎?”
李老伯還是沒說話。
蕭鋒說:“那您怎么還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李老伯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還給你捏糖人?”
蕭鋒點點頭。
李老伯說:“小鋒,我在這個鎮上住了六十年。什么人沒見過?什么事沒見過?”
他看著遠處,緩緩說:
“你爹來這個鎮子的時候,我就認識他了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一個人,帶著一把劍。來了就在鎮東頭開鐵匠鋪,一開就是二十年?!?/p>
他轉過頭,看著蕭鋒。
“這二十年,他打過多少把劍?賣給過多少人?幫過多少忙?你知道?”
蕭鋒搖搖頭。
李老伯說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記得,那年鬧匪,黑風寨要來屠鎮,是你爹一個人,站在落霞峰上,一劍把那些人都殺了。”
他看著蕭鋒。
“你知道那天晚上,鎮上的老老少少是怎么過的嗎?躲在家里,抱著孩子,等著。天亮的時候,有人去落霞峰看,什么都沒看見。但你爹回來了,照常打鐵。從那以后,再沒人敢來惹這個鎮子?!?/p>
蕭鋒聽著,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李老伯說:“所以小鋒,不管你們家是什么人,不管你們家有什么事,這個鎮子的人,都記著這個情。”
他伸手,拍拍蕭鋒的肩膀。
“那棵樹,是槐樹。槐樹好,活得長。你好好養著。”
蕭鋒站起來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李老伯。”
李老伯擺擺手,繼續捏糖人。
蕭鋒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李老伯還在那兒,坐在老槐樹下,手里捏著糖人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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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蕭鋒把白天的事告訴了父母。
蕭山聽完,什么都沒說,只是繼續打鐵。
蘇婉聽完,眼眶有點紅。
趙青河聽完,點點頭。
“這個鎮子,不錯?!?/p>
蕭鋒說:“我也覺得。”
趙青河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知道這個鎮子叫什么嗎?”
蕭鋒說:“青陽鎮。”
趙青河說:“你知道青陽是什么意思嗎?”
蕭鋒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青是青色,陽是太陽。青陽,就是初升的太陽?!?/p>
他看著遠處。
“這個鎮子,像初升的太陽??粗酰恢绷林??!?/p>
蕭鋒聽著,心里忽然很暖。
他想起那些鎮民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,一直在看著他們家。
不是在監視,是在守護。
就像他們家守護這個鎮子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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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蕭鋒又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他站在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那棵小樹已經長得很高了,比他還高。
韓青站在樹下,看著他。
這一次,韓青沒有問話,只是看著他。
蕭鋒說:“你娘在劍域城外的小村子里。我以后會去看她?!?/p>
韓青點點頭。
蕭鋒說:“你埋的地方,種了一棵槐樹?;睒浜?,活得長?!?/p>
韓青又點點頭。
他轉身,往黑暗中走去。
走到黑暗邊緣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蕭鋒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
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蕭鋒睜開眼睛,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被子上。
他躺在床上,看著屋頂。
心里很平靜。
他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
那棵小樹還在,葉子上的露水閃閃發光。
蕭鋒蹲下來,摸了摸樹干。
“韓青,”他輕聲說,“我會記得你。”
樹葉輕輕搖了搖。
蕭鋒站起來,往鐵匠鋪走。
叮當叮當,打鐵聲傳來。
他走進鋪子,站在父親旁邊。
蕭山頭也不抬,說:“今天練劍?”
蕭鋒說:“練?!?/p>
蕭山說:“那就去吧?!?/p>
蕭鋒站著沒動。
蕭山放下錘子,看著他。
“還有事?”
蕭鋒說:“爹,我想好了?!?/p>
蕭山說:“想好什么?”
蕭鋒說:“我要練好劍。練到誰也傷不了咱們家。練到能去看韓青的娘,也能護著她?!?/p>
蕭山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蕭鋒看見了。
“好?!?/p>
他轉回身,繼續打鐵。
叮當,叮當,叮當。
蕭鋒站在門口,聽著那聲音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他轉身,往院子里走。
趙青河已經在等他了,手里拿著兩根樹枝。
蕭鋒走過去,接過一根。
兩個人站在院子里,開始對練。
一劍一劍,你來我往。
那棵小樹在旁邊,靜靜地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