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冷冷地照著院子。
十幾道黑影圍成一圈,把蕭家三人困在中央。為首那個戴青銅面具的人,站在最前面,手里握著一把漆黑的長劍。
蕭鋒握著劍,手心全是汗。
他數了數,一共十三個人。每個人的氣息都很強,比之前那五個探子強得多。尤其是那個戴面具的,站在那里,就像一座山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蕭山開口了。
“讓開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青銅面具的人笑了一聲,笑聲沙啞刺耳。
“蕭山,你一個人,護得住兩個?”
蕭山沒說話。
趙青河在旁邊開口:“三個。”
青銅面具的人看向他,目光閃了閃。
“趙青河?你也在?”
趙青河說:“在。”
青銅面具的人說: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?”
趙青河說:“知道。”
青銅面具的人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一起死。”
他一揮手,十三個人同時動了。
蕭鋒只看見黑影一閃,一柄劍就已經刺到面前。
他舉劍去擋。
鐺!
兩劍相交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那個人力氣很大,劍也很重,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還沒站穩,又一劍刺來。
鐺!
再擋。
鐺!鐺!鐺!
一劍接一劍,蕭鋒拼命擋著。那個人太快了,快得他只能憑本能反應。趙青河教他的聽劍,這時候全用上了。
但他還是擋不住。
那個人忽然變招,一劍刺向他胸口。
蕭鋒來不及擋,只能側身躲。劍尖擦著他的衣裳過去,劃開一道口子。
那人第二劍又刺來。
蕭鋒已經沒有躲的余地了。
忽然,一柄劍從旁邊刺來,擋住了那一劍。
鐺!
蕭山站在他身邊,握著那把舊劍。
他看著蕭鋒,說:“退后。”
蕭鋒想說什么,蕭山已經迎了上去。
他的劍很慢,慢得蕭鋒能看清每一劍的軌跡。但就是這慢劍,一劍一劍,把那個人逼得步步后退。
蕭鋒站在旁邊,看得愣住了。
父親的劍,和平時完全不一樣。
平時父親揮劍,總是很隨意,像隨手一揮。但現在的父親,每一劍都很認真,很專注。他的眼睛盯著對手,劍尖指著對手的咽喉,一步一步,把對手逼到墻角。
那個人被逼得無處可退,忽然大吼一聲,拼盡全力刺出一劍。
蕭山一劍擋開,反手一劍刺向他的胸口。
劍尖停在胸口前三寸。
蕭山沒有刺進去。
他看著那個人,說:“走。”
那個人愣住,不敢相信。
蕭山說:“回去告訴你們宗主,別再派人來了。來一個,我殺一個。來兩個,我殺一雙。”
他收了劍,轉身往回走。
那個人站在原地,握著劍,一動不動。
忽然,他動了。
不是后退,是往前沖。
他舉著劍,從背后刺向蕭山。
蕭鋒看見了。
他想喊,喉嚨卻發不出聲。他想沖過去,腳卻邁不動。
就在那劍尖要刺中蕭山后心的那一刻,蕭山忽然轉身。
一劍。
只是一劍。
那個人倒飛出去,撞在院墻上,滑落下來,一動不動。
蕭山收劍,看著那具尸體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轉身,看著其他十二個人。
那十二個人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月光照在他們臉上,慘白慘白的。
蕭山說:“還有誰?”
沒有人動。
蕭山說:“那就滾。”
那十二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轉身就跑。翻墻的翻墻,跳門的跳門,眨眼間消失得干干凈凈。
院子里安靜下來。
只有月光,照著那具尸體,照著蕭山,照著蕭鋒,照著趙青河。
蕭鋒站在原地,大口喘著氣。
剛才那一刻,他真的以為父親要死了。
但父親沒有死。
死的是那個人。
蕭山走到那具尸體前,蹲下來,摘下他臉上的青銅面具。
面具下面,是一張年輕的臉。二十多歲,眉清目秀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一樣。
蕭山看了他一會兒,站起來。
“埋了吧。”
趙青河走過來,拎起那具尸體,往外走。
蕭鋒站在原地,看著趙青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蕭山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。
“嚇著了?”
蕭鋒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蕭山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沒事。第一次都這樣。”
他轉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。
“你剛才,擋得很好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蕭山說:“那幾劍,擋得很及時。不然你早就死了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,消失在門里。
蕭鋒站在院子里,看著那扇門。
父親說他擋得好。
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。手還在抖,但已經不麻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趙青河回來的時候,天快亮了。
他在院子里挖了個坑,把那具尸體埋了。埋好之后,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,才轉身回來。
蕭鋒還坐在院子里,沒有睡。
趙青河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不睡?”
蕭鋒搖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睡不著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趙青河說:“第一次都這樣。”
他看著遠處,說:“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,三天沒睡著。一閉眼就看見他。”
蕭鋒說:“你殺了幾個?”
趙青河說:“今天這個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趙青河說:“剛才那個?”
蕭鋒又點點頭。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爹殺的。”
蕭鋒愣了愣。
趙青河說:“你爹殺的。他讓你爹殺的。”
蕭鋒說:“可他本來可以不死。”
趙青河說:“他選擇了死。”
蕭鋒不懂。
趙青河說:“他從背后偷襲,想殺你爹。你爹給過他機會,讓他走。他不走。所以他死了。是他自己選的。”
蕭鋒沉默著。
趙青河看著他,說:“你是不是覺得你爹太狠?”
蕭鋒搖搖頭。
趙青河說:“那你覺得什么?”
蕭鋒想了很久,說:“我覺得……那個人可惜。”
趙青河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可惜?”
蕭鋒點點頭。
趙青河說:“他有什么可惜的?他是來殺你爹的。你爹不死,他就死。你選一個。”
蕭鋒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趙青河站起來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睡覺吧。明天還要練劍。”
他走了。
蕭鋒坐在原地,看著月亮。
月亮快落下去了,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他想著趙青河說的話。
他選了死。
是他自己選的。
蕭鋒站起來,往屋里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埋人的地方。
土是新的,和周圍的不一樣。
他看了一會兒,推門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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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蕭鋒起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老高了。
他走出屋子,看見蕭山正在鐵匠鋪里打鐵。叮當叮當,和往常一樣。
他走到院子里,看見那個埋人的地方,已經看不出來了。趙青河在上面鋪了一層石板,和周圍一模一樣。
蘇婉從灶房里出來,看見他,笑了笑。
“醒了?吃飯吧。”
蕭鋒點點頭,走過去坐下。
吃完飯,他走到院子里。
趙青河已經在等他了。
手里拿著兩根樹枝。
蕭鋒走過去,接過一根。
趙青河說:“今天練什么?”
蕭鋒想了想,說:“練殺人。”
趙青河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兩個人站在院子里,開始對練。
一劍一劍,你來我往。
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一切和昨天一樣。
但蕭鋒知道,從今天起,他不一樣了。
他見過殺人了。
也見過被殺的人了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覺。
他也知道,總有一天,他也要殺人。
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但總有一天。
他要把劍練好,練到那一天來的時候,他可以不猶豫。
因為護人,有時候就是要殺人。
這是父親教他的。
也是那個人用命教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