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家之要,兩軍對壘,攻其弱處。
程昱這幾日閑時都在琢磨一個問題,如何才能讓金無涯開口,老老實實地交代出文章背后的大手。
文若說,對付一個人,不能全然按照強硬那套,應當按照那人的性情和情況區別對待,兵家說,要打下敵人的堡壘,必定要從薄弱處下手。
那金無涯此人的弱點是什么?他的要害軟肋是什么?
金無涯雖是自己安排進來的,但這兩年以來,程昱和他幾乎沒怎么打交道,他平常都把他當空氣,只有一個淺淺的印象,草包。
這些日子的交集比過去兩年都還要多!
要論了解,程昱真沒法敢說自己了解金無涯,于是他又找來別人問話,談談金無涯這個人。
所有人對他的評價,幾乎都是唯唯諾諾,一無是處,不似個讀書人。
過往兩年幾乎如同隱形人,就算近些日子在他視線里稍微活躍下,那也跟什么體面形象毫無關系。
這樣的人他會在乎什么呢?
阿大說:“尋常人都在意自己的家人,想必金大人也是如此,眼下正好他的家眷來鄄城投奔他,有什么事,不妨拿捏住他的家人問話。”
程昱當即給否了。他當然知道這不失為直中要害的點子,他看金無涯這人再不靠譜無賴,也挺在意他那一家子家眷的,只是這樣做,未免有違情理道義。
金無涯尚且不是敵人,而是同主公帳下的同僚。
對自己同僚使出這種手段,別說主公不容,就算他自己的原則也決不允許。
“不牽涉家眷,只金無涯本人而言。”
阿大想了想,其實他對金無涯這個人也不太熟,只是這陣子關于他的風聲挺多的,加上從老爺這邊聽到的,那日晚上在程府門口撞見的……
他思忖道:“其實老爺,您難道沒覺得他似乎挺害怕老爺您的。”
程昱:“……”他可不覺得金鐵錘那廝怕他,恐怕全是裝的!
不過這倒提醒了他,不管是不是真怕他,那金無涯為何怕他呢?
恐怕不是怕他本人,而是怕他手上的權利和處事風格。
試想下,若此時坐鎮城中的是文若,他恐怕不會急于作弊來應付考核。
只有他,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意清理替主公情理帳下無能之輩,所以金無涯才會寧愿冒著被他抓包識破的風險,也要抄他人文章,免得在考核中被淘汰出去。
金無涯出身貧寒,并無背景家底托身,其人除了讀過書識字,并無其他特長賴以生存,何況在這樣的亂世里,如今又有一家子家眷要養。
主公帳下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工作,卻勝在體面穩定安全,收入也勉強能養活幾口人。若是丟了這份差事,對金無涯的影響可想而知,他根本生存不下去。
想到這里,程昱忽然有幾分頭痛。
于是金無涯在醉酒的這個晚上,被程昱的下屬阿大給“請”到了程府,程昱的書房。
為何不白日召見,而是大晚上把人找來?當然是喝醉酒才好問話!
論身板武力,一個人能打好幾個壯漢的阿大為了把這家伙請過來,可謂是廢了老大的勁兒。
首先他從金無涯和同僚去喝酒的時候,就跑去他家小巷蹲守了,這一路過來這廝又耍酒瘋,大喊大叫,喊人來救他,說他被挾持了。
不知道有沒有擾民,情急之下,阿大只能往他嘴巴里塞了一塊布,一路抗過來。
布剛從嘴里拿下,金無涯就吐了書房一地。
他看著阿大和程昱。
“你誰!我告訴你們,我主公可是曹操!我上峰可是程老賊!你敢拿我,看我明日怎么找程老賊收拾你!”
程昱:“……”
“去煮碗醒酒湯給這廝。”程昱咬著牙說道。
他捏了捏太陽穴,他或許該果斷些,使點手段又何妨,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都怪文若整日在他耳邊念叨,害他做事也畏手畏腳了。
“你是白從事對不對?我告訴你,你那狗屁兒子被抓了活該!我才不會幫你跟程老賊求情!”
“程老賊誰啊!那可是我大哥!是我靠山!他可兇著呢!他的手段是你不能想的,勸你最好別惹我!”
程昱恨不得現在就去把這廝嘴巴堵上,幸好這會兒書房里沒有其他人,不然他的臉又要給他丟盡了。
但就在這時,阿大推門進來,手里端著醒酒湯,湯碗在可疑地抖動,一整碗湯幾乎抖成半碗,可以想見這貨也不知道在外頭聽了多久。
程昱頓時后悔晚上要阿大趁金無涯喝醉把他帶來了。
阿大把金無涯扶到椅子上坐下,把那半碗醒酒湯給他灌下去,看他轉了轉眼睛,似乎有些醒神了。
程昱走到他身前,問道:“金鐵錘,你可認出我是誰?”
金無涯一張臉醉得紅通通,迷迷糊糊看了一眼,“程老賊?……不不不,應是主公?不不不,定是荀公……”
“荀公啊!您總算回來了!您都不知道,您不在的時候,程老賊是怎么對待我們的!他狠啊!……”
程昱:“……”
阿大看著自家老爺臉上青筋亂跳的樣子,生怕這廝醉酒的時候,把他家老爺給氣死了,連忙說道:“屬下看金大人醉得太過,不如把他送回去,改天再問?”
程昱改捏捏脹痛的眉心。他是真沒想到,寫文章的人沒問出來,金無涯已經給爆出了不少小料。
什么程老賊,什么白從事威脅他要他幫他求情撈兒子,還有原來這廝還打算等文若回來的時候,跑文若面前告他狀!
是不是這回,若是考核沒過,被他逐出去,這廝回頭就去找文若擊鼓鳴冤,要他做主?
仔細想想,以這廝的性情,恐怕不是干不出來……
他深深地、深深地呼吸幾口氣。
他怕自己一不小心,控制不住,當場把金無涯給砍了。這些日子,怎么一見這廝,他就感覺自己要少活好幾年。
興許是醒酒湯終于起了效果,金無涯嘮嘮完好像清醒些許了,至少能認出來眼前人,既不是曹公也不是荀公,而是程公程老賊……
他倒是不記得之前說過的話了,震驚地問:“程大人你怎么在我家?!”
阿大提醒:“金大人,您瞅瞅您現在在哪兒呢?”
金無涯左看看右看看,終于恍然大悟,“哦……原來是在程大人府上,那快送我回去!不是……我怎么來的?這么晚了還不回去我那老妻定不繞我,她會掐死我的!”
程昱道:“吾問你,你所交的那篇文章防御論是出自何人之手?”
金鐵錘懵了一瞬,好久才反應過來對面人在問什么,生存本能令他在第一時間就給出了自己早已預設好的答案:“當然是我寫的了!程公可還滿意?唉,定是滿意的,連我這樣的草包見了那文章也驚為天人……”
可惜醉酒之人,往往是多說多錯,前頭還聽著還清醒,后面這句話,就已然暴露了這篇文章非金無涯親書的事實。
“若是你自己寫的,你何至于見了文章驚為天人?”程昱犀利地質問!
金無涯腦子還暈乎乎的,本能覺得不太妙。
程昱的眼神,像兩把利劍一樣尖銳鋒利,忽然倏的一下刺過來!
他一下就震精神了!
“啊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您說啥我聽不清……”
“啊,小草兒,大樹兒!”
“啊,風雨吹,狂風打!莫怕呀!不屈啊!”
眼看這貨已經開始耍酒瘋,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耍酒瘋,還是已經醒了酒明知說錯話了,故意混淆視聽。
總體上程昱對今晚上的突襲行動是相當滿意的。
到了收官時候,他祭出最終的決斷:“金鐵錘,若你不能說清楚,或者再作一篇同等水平的文章,我便認定這篇文章是你抄襲用來應付考核之舉,此為作弊,為人大大不恥!主公帳下定也不容許無才無德之人!因此我少不得代替主公處置了你!”
突然暴露了!金無涯感覺自己頭痛欲裂,惶恐無比!
他什么也顧不得了!
程老賊這會兒已經拿劍架在他脖子上,動他最重視的飯碗了!他快茍不住了!!!
這幾乎是這兩年以來最大的危機!
想起先前還跟閨女信誓旦旦說短時間內沒事呢,可這才多久,這就露餡了!
滿身的血液都慌得在亂竄,金無涯一躍而起,抱著程昱的大腿大哭,一個大男人在深夜的書房里,抱著另一個男人的大腿,哭嚎得驚天地泣鬼神,神見了也要替他抹眼淚,因為他看起來實在太慌張太可憐太無助了些!
“程公!我也不知道啊!”
“程公!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啊!”
這話若是之前,那便是真的,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,可現在他卻是知道的。
那文章很有可能是他的閨女寫的!
但他不能把小閨女招供出來!
這時候,金無涯的慈父本能占了上風,他極力地解釋道:“是我在路上撿的,真的!我就是那么狗屎運,那日眼看要交文章了,愁得不知如何是好,來府衙路上就撿到了這篇文章。剛巧題目也是論防的,于是我便抄了下來。”
“本來其實我也猶豫要不要交呢,因為我大可自己寫一份,誰知道一來您把我叫出去罰掃院子茅廁,以至于我沒有時間寫文章,二來等我回來周興叢那廝已經不經我的同意,擅自幫我把抄下來的這份文章交了上去!”
“這事兒真的不賴我啊!程公您得明察!這絕不是出自我本意,我也是被坑了啊!”
金無涯說的這些不難查,而且也似乎頗有道理。
那日他確實被罰掃,確實沒有時間寫文章,更確實沒法在申時前趕回去交文章,到底是何人幫他把文章交上來的只要問問便能清楚。
但恐怕金無涯本人也未必不想交,或許是順水推舟,后邊干脆死鴨子嘴硬了。
程昱在金無涯徹底的崩潰下,寥寥數言已經將事實真相拼湊個**不離十。
但這些都不重要,何人作妖不重要,金無涯作弊不重要,他的任何行為都不重要,由始至終,對于程昱來說,他真正想要的不過是找出文章背后之人。
若不是在這個特殊時候,他不至于只因一篇文章,便如此……
他倏然起身走至窗前,月色下大樹的枝葉依稀可見其枝繁葉茂,生機勃勃。
春的綠葉已勃發,他卻聞見了秋的肅殺。那縷春風能否在這重重殺機中吹來幾許生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