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無涯猛地看向靜靜坐在寬大椅子上的小閨女,小小的幼童板著一張可愛漂亮的小臉蛋,目光沉靜,她的二兄正調皮地抓著她的小腳踝使壞捏她,被她一腳踹在臉上,氣得哇哇叫。
他的小閨女如今才四歲,雖說是聰慧異常些,比平常孩童看起來更有靈氣些,更怪癖些……但她怎么看都是一個稚嫩幼小的孩童啊。
與他所猜想的那個寫文章之人,那種沉穩老辣甚至兇戾狂妄,完全沒有任何搭邊的地方啊!!!
金二壯捂著臉湊過來看了一眼,哈哈大笑起來:“阿兄,這小病秧子的字還是這么丑!”
金大壯拍弟弟腦袋,“藐兒今年才四歲,手小無力,能寫成這樣已經很好,更何況她這個年紀的孩童,能啟蒙識字者寥寥,更不必提藐兒還能寫。”
“倒是你,這個年紀的時候,為兄想想你在干啥,似是天天尿床,學雞叫學狗刨,成天泥地里打滾,莫說寫字,連筆是個什么都不知……”
“行行行!別說了大兄!”
金無涯看著幾個孩子在討論小閨女的字,互相揭短,一派歡笑,無一人關注到真正至關重要的問題,這篇文章的內容!這份竹簡上的文章是足以震驚世人,連程昱這樣的老賊都為之心動的兵家大作啊!
而這樣一篇文章卻是才四歲的小閨女的筆跡!
他深吸了口氣,才能平復心情,金無涯深覺得自己這個當爹的跟不上娃娃們的節奏。他大兒子二兒子沒仔細看文章內容也就算了,為何連小閨女也無動于衷?
他連忙把竹簡拍到小閨女面前,希冀地看著她:“小阿藐,你告訴阿爹,這份文章是你寫的嗎?”
金藐終于舍得把視線施舍給她爹,看著阿爹問:“你拿了這份文章交差,你上峰如何說?可有后患?”
金無涯連連點頭,又有一絲不好意思,畢竟是在自己的兒女面前承認自己抄了別人的文章,這可不是一個好阿爹榜樣。
“程公見了這篇文章大為喜歡,卻不信是我寫的,阿爹當然知曉以阿爹水平想讓程公信服不可能,他能坐上那個位置,又不是傻子。只是阿爹為了通過考核,保下差事,也不得不為之。程公很想知道這文章背后之人,今日便來找我一直反復質詢,可惜阿爹自己也不知道是誰寫的,只好不承認。至于后患……短時間應當沒事……”
金藐便點點頭,“既然如此,誰寫的,重要嗎?”
金無涯:“……”重要!重要!當然重要啊啊啊!
可惜小閨女打了個哈欠,便讓她阿兄抱著她回屋睡午覺去了。
金無涯:“……”他閨女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這么重要這么厲害的事情啊。
等大兒子出來,金無涯只好去問大兒子,叫大兒子仔細看看那份文章。
“依你看,這是小阿藐自己寫的嗎?”
哪怕筆跡是自家閨女的,金無涯還是不太敢相信這份文章內容是出自小閨女的手。畢竟他的孩子也才四歲,這么小的年紀,用大兒子的話來說,能啟蒙識字就已經遠勝大部分同齡孩子。若能寫得字,再作一點簡單的文章,便可稱之為神童!
而這篇文章通篇沉穩老辣,底蘊之深厚氣魄之雄偉,絕非一般人!不說那些普通的才學之士,就算是當世有些名望的士人也難說有此見識,就算有這樣的底蘊學識,然而其中獨有的氣魄風格卻常人難以企及。
他先前甚至猜測是什么了不得的老謀深算的大能寫的,還猶豫過,不敢隨意交上去,怕觸犯他老人家。
卻沒想到,感情這是他自己的小閨女寫的!
金無涯隨即又忽然想起了那晚,他被老妻一番話弄得滿腔愧疚愁緒萬分,不知道如何是好,便獨自一人走出來院子吹風。
他那小小一只的閨女,站在他身后,喊了他一聲阿爹。
問他因何而憂。
他告訴她,因為上峰要求寫的考核文章,他半點沒有頭緒,不知道如何是好,小閨女問他若是寫不好會如何,他說可能會丟了差事。
隨后小閨女便回房睡覺了,他以為小閨女只是隨口問問,卻沒想到,她很有可能回屋就沒睡覺,而是熬夜給他寫文章了!
所以第二天飯桌上才能出現這份竹簡。
也難怪那日早上小阿藐賴床沒起來吃早飯!
明明這么明顯的巧合,他卻壓根沒往小閨女身上想,只因為她還太年幼,他根本沒想過這篇文章會出自小閨女之手。
這怎么能讓人相信呢?!
就算哪怕這會兒,他都還不太敢相信!
“大壯!你覺得這份文章會是小阿藐自己寫的嗎?”他搖晃著大兒子的手臂。
金大壯手里還捧著那份竹簡,他還沒看完呢,只看了一半,然而就算是這一半,他也沒看懂。
青年感嘆道:“這篇文章以我現在所學,恐怕還不太看得懂。至少得多看幾本兵書,細細琢磨數月乃至一年半載,否則難以領會其中道理奧妙。”
“阿爹,我雖不清楚這是不是妹妹寫的,但小藐兒是我一手帶大的,她有多聰慧沒有人比我更清楚。她總能做出許多出乎人意料的事情,現在仔細想想,我們從家鄉一路到這里,每次遇到危險,都是妹妹不經意間的幾句提點,我們才能夠平安渡過。”
“一次或許巧合,二三次也可說幸運,然而一路以來都如此,我想就不是巧合也不是運氣了。小藐兒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護我們,所以我們才能夠一家四口都整齊平安地到達鄄城找到您。”
“這一路來,也遇見很多同我們一樣逃難尋親的,他們很多在半路就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沒了,而我們一家四口整整齊齊,雖然狼狽了些,卻沒有缺誰少誰,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兒。”
“甚至于我有時遇見危險,遇見拿不定主意的事情,都會下意識找小藐兒。她和一般孩子不同,總能給人一種特殊的安定感。”
金無涯之前只聽過老妻和兒子說過小阿藐很聰慧,他也知道小阿藐比一般孩童聰慧,卻從未聽說過這些事情,也不知道小阿藐何止僅僅是聰慧……
金大壯說道:“若以常理來看,四歲孩童寫不出來這樣水平的文章,但若放在小藐兒身上,卻覺得或許不無可能。”
“小藐兒她本就與尋常孩童不同。”
金無涯正想說些什么的時候,卻見兒子忽然話音一轉,鄭重地看著他:“阿爹,不管是不是小藐兒寫的,她終究還是太小……”
太幼小便意味著她尚且需要年長者庇佑,護著開開心心平平安安地長大,而不是過早地暴露出天分才華,承擔起不屬于她的責任。
金無涯從兒子的眼神中,體會出他未盡之言。
這個大兒子當真是神奇,分明只是兄長,卻真真把幼小的妹妹當成自己女兒疼了。
若不是真正的疼愛,不會在第一時間就考慮出這點。
“而且小藐兒素來不在意這些事情。”
金大壯已經習慣了妹妹覺得不重要的事情,那一定是不重要,至少在她看來,真相與否并不影響自己的生活,那便無需去較真。
金無涯也只能隨了兒女的意,聽大兒子的話,尊重小閨女的意愿,反正他還沒打算向程昱坦白,等實在兜不住了那就再說。
他不免嘆了聲,拍拍大兒子的肩膀,覺得他想得甚是周到,而且對幼小妹妹的關心實在細致入微。“這些年,這個家,還有你弟弟妹妹多虧你這個當兄長的了,是阿爹愧對你。”
同父親相貌有七八分相似,這份俊美中卻多出正直氣質的青年說道:“長兄如父,阿爹不在,兄長自然要承擔起兄長的責任。我幼時得阿爹關愛和教導,二壯和小藐兒卻從未有過半分,我總覺得自己得得多,他們得得少,因此總覺得虧欠,想盡可能彌補他們。”
他笑了笑,眼神里沐浴著溫柔的光:“何況小藐兒著實可愛,旁人不理解她的可愛之處,只以為她怪癖,不似尋常孩童乖巧。實則接觸久了,才能知道小藐兒其實是過于聰慧通透,她的種種怪異之舉,不過是一般俗人無法理解罷了。”
“你若能了解她,便知道她可愛體貼得不像話,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孩子。”
“有時我們什么話都沒說,她便已經知道了我們有什么心事,遇見什么難題,這份察言觀色的本事,著實厲害得緊!”
金無涯默默流淚,這個他是相信的,今日他才開口,就被小女兒戳穿了翹班的事情,被她阿娘一頓捶,現在還感覺耳朵在隱隱作痛!
下午,金無涯帶著全家去了一趟衙門,把全家的戶口都上到鄄城,金大娘捧著那份衙門官印的戶籍證明,像捧著大寶貝,樂開了花兒。
直到這會兒,她一顆心才徹底落下,有了著落,在她看來,官府是不是正經官府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了這份憑證,就好像得到了承認,從此也有根有底有家了。
從老家出來,到如今想想也幾乎快有一年,這么長的時間都似無根浮萍漂流,如今扎根下來,心也定了,氣也足了!
“今兒個晚上,阿娘做好吃的,咱們全家吃一頓真正的團圓飯!”
翌日,金無涯去府衙上班。剛踏入大門,便有同僚走過來,摟著他的肩,跟他勾肩搭背,笑著招呼:“子歸兄!早啊!”
“昨日,你被程公喊走,后來發生何事了?”
“那篇文章真的是子歸兄你寫的嗎?如今這篇文章已經傳遍了,各位大人同僚都看過了,無不驚為天人!子歸兄你這回算是出息了!”
“昨日我等都手抄了一份回家看,我昨晚可是足足看了五六遍方才入眠!”
一時間,金無涯身邊就圍上好幾個人,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大門口蹲守他呢,還是真的有這么巧,一塊來上班,恰巧在大門口撞上了。
金無涯開始還能應付,后面就只能像小閨女一樣木著一張臉了,他總算明白為何小閨女總是一張小臉面無表情,實在是不想多余應付啊。
他頓時又悟了,原來在聰慧的小閨女眼里,對他們露出多余表情是一種費勁的應付。
聰明人原來是這德性。
等好不容易進了小廳,走到自己工位的案桌前坐下,金無涯才松口氣深呼吸一口氣,本來也不得清凈,好在這時候,白從事進來了。
這人就是有一身讓人消音的本事。
只見白從事背著手走到金無涯這邊,昂起下巴居高臨下地問:“金無涯,聽說你昨日半晌就從程公那里離開了,這半日你又去了哪里?為何沒有回來上班?”
金無涯:!!!
他著實沒想到這貨還刻意蹲他,刻意注意到他何時從程昱那邊離開的……
“你出來下。”
金無涯跟著白從事出去,想著這老貨有什么陰謀詭計,卻聽這貨說道:“我聽說你與程公關系不淺?如今又作出這樣的文章。我有一事,你若能幫我辦了,我便不計較你早退之過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我兒白行之,因小錯被抓進大牢,本非大事,你去找程公,將他放出來。”
金無涯頓時明白了,這貨是毛階的人,程昱和毛階自來不太合得來,這貨不敢親自去求,只得從他這里入手。
程老賊正愁不知道怎么給他挖坑呢,他現在送上門去豈不是自尋死路?金無涯才不想趟這個渾水,何況姓白的小子還是因為造謠羞辱他的妻小才會被士兵抓起來。
他便是再沒節操,也不至于應下這老貨。
為了顯示自己的氣節,金無涯想起程昱平常冷笑的樣子,還模仿了下,重重冷哼一聲,“區區黃口小兒,出門在外不修口德,被抓起來也好,讓他好生在牢里反省,以后重新做人!”
白從事被氣得在風中手指顫抖,他恨不得把這廢物打一頓,不過是傍上了程昱這棵大樹,就如此囂張,張揚跋扈,等毛公立了功隨主公從徐州戰場回來,看程昱還能不能保得住他!
還有那篇文章,也絕不可能是這個草包廢物寫的!等他抓到把柄,就算程昱也不能包庇他!
這個月的考核結果出來,不知道是不是金無涯的那篇文章攪局,在程魔頭的手下竟然沒有一個人被開除,大伙兒都僥幸留存。
小廳的眾人得出一致結論,程公定是心神都在那篇文章上面,懶得同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計較了,于是便都逃過一劫。
當日傍晚下值,這些人便以慶祝的名義把金無涯拉出去吃喝一頓,感謝他那篇文章帶來的生機。
金無涯喝得醉醺醺回去,家中燈火都關了,他正摸著黑要進去,忽然被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