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無涯徹底酒醒了,夜半鄄城街道的冷風中,他在阿大的護送下,腳步踉蹌,滿心荒涼地回了家。
一整晚都睡不著,翻來覆去,把老妻氣得差點把他踹下床。第二天一大早,頂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在老妻和兒女面前坐下。
面前盛好了剛做好的熱乎乎的湯粥、切好的咸菜、和烙好的青蔥餅子,他毫無胃口,眼神沒有焦距,坐立不安。
感覺人都傻了。
金大娘不滿道:“昨晚那么晚回來一身酒臭味兒,這也罷了,還翻來翻去一整晚沒個消停!鬧得我睡不好就算了,今天早上怎么就跟丟了三魂沒了七魄,金鐵錘你到底是要怎么樣?!”
金無涯還是直愣愣地看著前方。
前方正對面正好坐著他的小閨女,他的小閨女正拿著小湯匙,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著粥,表情平靜而滿足。
他忽然紅了眼睛,“小阿藐……”
金藐抬頭看他。
見閨女看過來,他反而不知道說什么,說啥啊,正如大兒子所說,無論那份文章是不是小阿藐寫的,無論她有沒有這份才華本事。
但她畢竟才四歲,她畢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……
于是金無涯又搖搖頭。
吃完飯,金無涯出門去府衙,金大壯隱約察覺不對,阿爹今天早上太奇怪了。以前他一早起來,看見小藐兒都會把她抱起來轉一圈,哪怕小阿藐面無表情他也樂此不疲。然后會揉揉二壯的腦袋,再拍拍他的肩膀,最后吃飯的時候也常常喜歡說些不著調的玩笑話。
今天早上整個人卻完全不對勁兒了。
他連忙追出去。
“是不是那篇文章的事兒?”
面對已經成年,長得高大健壯英俊的大兒子,金無涯還是說了實話:“昨晚程公趁我醉酒,派人把我綁了去……”
金大壯趕緊看看他爹,以為程大人對他上了大刑嚴刑拷打了。
金無涯:“……阿爹沒事,只是阿爹醉酒,說了些胡話,被那程老賊套了話去。”
金大壯大驚,“您如實告訴他這篇文章是出自妹妹之手了嗎?”
金無涯搖頭,“沒有,阿爹只承認這篇文章不是我寫的,至于是誰寫的,阿爹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就說是去府衙路上撿的。”
金大壯沒想到他爹會找這么簡單的理由……
“程公信了?”
金無涯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,顯得一晚上沒睡著的俊美面容憔悴不堪。“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,因為他給阿爹出了個難題。”
“出啥難題?”
金大壯其實知道阿爹自身能力水平一般,這縱然與阿爹自身頭腦性情能力有關系,然而也跟家底深厚有關。他們家出自鄉下農家,本來有些藏書能讓阿爹讀書識字,已經很不容易,哪能讓阿爹真正如何讀到高深的地步。
所以他知道,如果上峰刻意為難,那能難倒阿爹的難題可海了去。
“他給阿爹出了個攻防實戰之題,說假設現在有人攻打兗州,該當如何。”
“說若是答得好,他便不計較了,若答不好,叫阿爹后果自負。”
程昱的原話是:“那我便姑且相信你,只是金鐵錘,你在主公帳下也有兩年,如今在其他人眼里,你好不容易有亮眼表現,也得拿出實際作為來,才能讓大家信服。因此我可以不追究此事了,不過你得做好我給你出的一道題,若是讓我滿意了,今后你便無憂。”
“若是答不好……”
——
“啥后果自負啊,定然是要阿爹自己收拾包袱從府衙滾蛋唄!就算等主公回來,阿爹去告狀恐怕也無用,因為他給阿爹定了個抄襲之罪,此乃品行問題,主公哪會容忍。”
“阿爹能力是不行,這兩年也沒給主公做出什么貢獻,但人品可不能出問題,若是連人品都不可靠了,那無論去哪里也待不得了。”
金無涯現在有些后悔,當時雖然文章是周興叢擅自幫他交上去的,可若是他能夠堅定些,及時去找程昱把文章要回來,承認那不是自己所作,哪怕因此考核不通過被驅逐了,至少等荀公回來,他還能理直氣壯扮扮可憐,爭取挽回。
如今把柄被程昱捏住了,他只能按照程昱的方向走,否則只有死路一條。
“唉,我胡兄誠不欺我啊!大廳那幾位真的一個也惹不得,個個都是人面獸心,我自以為拿捏住了程老賊,讓他不敢輕易動我。卻不想這老賊的城府心機手段豈是我能應付的!他稍微認真拿捏下,我便已經一敗涂地,順著他的道兒走到黑了。”
“大壯……”金無涯握住大兒子的手,希冀說:“你說我們現在收拾東西離開鄄城回老家還來得及嗎?”
金大壯看著老父淚眼汪汪的樣子,看樣子阿爹的那位上峰程大人確實嚇得他不輕。不過他也知道,能在主公出征之時,被托付掌管兗州這么重要的大本營,他本人定然不簡單,哪里是阿爹能應付得了的。
不過……
“阿爹,如今再回老家,路途遙遠,兵荒馬亂,咱們能不能順利到家都是個大問題。更何況妹妹體弱,阿娘這些年也因勞作積累了不少小毛病,正是將養的時候,她們兩人都經受不住再度的長途跋涉!”
“打來投奔你時,我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老家鬧災荒又鬧兵禍,世道不給人活路,來前為了湊盤纏,買驢車,我和阿娘已經將老家的田產房屋全部賣了個干凈,家里便是連一畝三分地都沒有了,我們哪里還能再回去?”
“那就投奔你阿爺和二叔……”
“二叔那院子小,住著一家幾口子加上阿爺,本來就很勉強……現下又到處鬧兵,處處沒錢沒糧,二叔已經很難再接到打鐵的活兒了,如今只靠一點微薄積蓄和地里三瓜倆棗生活,我們一家五口再回去就是添亂。”
“如今橫豎是進退不得了,那大兒,你告訴阿爹,應該怎么辦?”
金大壯其實不覺得自己算聰明的,他只是一個普通人,甚至算得上相當死板,論起聰慧,家中幾人中當屬才四歲的妹妹。
可是這事兒本就牽扯小妹,不欲讓她涉入其中……
“程大人可有說何時給他交差?不然咱們再拖一拖?”
金無涯覺得兒子太天真了,程老賊那老狼,怎么會給他空子鉆,“說是三天后必要給他。”
金大壯咬咬牙,“阿爹有沒有兵書,拿來我看看,我們爺倆研究一下怎么應對……”
金無涯是有兩本兵書的,畢竟主公是干這個的,他干這行的……但是。
金無涯瞅瞅自己,再看看大兒子那正直憨厚的樣子。
他倆臨時抱佛腳?
“你確定?”
金大壯:“……”
金大壯這才驚覺,往常遇事不決,他和阿娘弟弟幾人總是下意識第一時間找妹妹。
現在沒了妹妹這個選項,似是不知道找誰好了。阿娘不用說,不識字不懂半分讓她知道了憑白操心,二弟游手好閑傻不愣登,半點墨水沒有偏偏挺喜歡瞎拽文,讓他摻和別添亂就好。
“你們在說什么。”
一道稚聲稚氣的話,從后邊響起。金無涯金大壯父子驚異地往后看去,他們家小閨女不知道什么時候,站在門欄旁,靜靜地看著他們。
父子三人對視了有數息,靜默中,金無涯想要打哈哈糊弄過去,金大壯也左右為難,卻聽小幼童說道:“程昱有所求,求則弱勢,主動權在我,何以憂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