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11月29日。
天還沒亮透,霧氣貼著地面涌動,像一層發(fā)霉的棉絮。風(fēng)是硬的,帶著那種被黑雨浸泡過的土腥味,往脖領(lǐng)子里鉆。于墨瀾蹲在帳篷外的土埂上,兩只手揣在袖筒里,縮著脖子。他覺得自己的脊梁骨像根被凍脆的枯樹枝,稍一動就要斷。
手里攥著那兩張工分票,打印的。那個蓋著的紅戳子,在潮濕的夜里暈開了一圈,紅得像陳舊的血跡。他用大拇指肚一遍遍摩挲著那層粗糙的紙面。
換鞋,還是換糧。
這個問題像把鈍鋸子,在他腦子里來回拉扯了幾次。
營地有吃飯的地方,也不反對各家自己開火——李營長不管這些生活瑣事。那一小袋雜糧面能讓一家人多喝三天糊涂粥,哪怕稀,起碼肚子里有點熱乎氣。但小雨的腳不行了。昨晚丫頭睡熟了,他掀開那條被子看了一眼。那雙舊運動鞋就擱在床腳,鞋面塌陷,像泄了氣的皮球。大腳趾的位置磨穿了,上面結(jié)著一層硬痂,那是凍瘡破了又干,干了又破留下的。
這鬼地方,腳爛了,人就廢了。
遠(yuǎn)處傳來敲擊聲。鐺,鐺,鐺。
維修組在清理廢墟里刨出來的鋼筋。聲音在空曠的營地里回蕩,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,沉悶,乏味,帶著股不死不活的勁頭。
李明國是一瘸一拐挪過來的。他被咬傷的右腿基本恢復(fù)了,但是還沒利索,走一步就得停一下,腮幫子咬得緊緊的。
“老于。”
李明國沒坐,怕坐下去起不來。他端著個沒了漆皮的搪瓷缸,里面冒著點似有若無的熱氣——那是干凈的白開水,這一缸熱水就是這個營地和外面不一樣的地方。
“你聽說了?”李明國聲音壓得極低,眼神往四周飄,像做賊。
于墨瀾沒抬頭,盯著腳下的凍土,用鞋跟在那硬邦邦的泥地上碾磨。“聽說什么?”
“那幫穿白皮的。”李明國往紅樓方向努了努嘴,“不是咱們營地衛(wèi)生所那幾個半吊子,是上面派下來的。聽說要把咱們這一片的人重新過一遍篩子。”
于墨瀾的手在袖筒里攥成拳頭,指甲掐進(jìn)肉里。
“篩什么?”
“還能篩什么。”李明國冷笑了一聲,嘴角扯動臉上的死皮,“你懂,還是紅黃綠碼那套。聽說只要身上有點熱度,或者是身上長了那種黑斑的,全都……”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,又覺得不吉利,趕緊把手縮回去捧著搪瓷缸。
“昨晚C區(qū)少了三個人。”李明國聲音更低了,幾乎是貼著風(fēng)送進(jìn)于墨瀾耳朵里,“聽說是變“那東西”了。連鋪蓋卷都沒剩下,地上撒了一層生石灰。哎,我還真是,命硬。”
于墨瀾站起身,膝蓋骨發(fā)出嘎巴一聲脆響。他把那兩張軟塌塌的工分票從袖筒里抽出來,展平,動作慢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瓷器。
“我去換東西。”他說。
“這節(jié)骨眼上去?”李明國愣了一下,“聽說今天要大檢查。”
“就是因為要檢查。”于墨瀾吐出一口白氣,那氣在冷風(fēng)里瞬間散了,“腳上沒鞋,跑都跑不快。”
物資兌換處設(shè)在原來的糧倉底層,水泥墻面上滿是黑雨留下的蝕痕,像爬滿了黑色的蟲子。
隊伍不長,但排得很散。人與人之間隔著兩米遠(yuǎn),誰也不挨著誰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餿味,是久不洗澡的人體散發(fā)出的酸臭,混合著防潮劑的刺鼻味道。
前面有個老頭,背佝僂得像張蝦米,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票,哆哆嗦嗦地遞進(jìn)窗口。
“給…給俺換點消炎片。”老頭聲音發(fā)顫,像是嗓子里含著口痰。
窗口里的辦事員是個胖子,穿著件并不合身的防護(hù)服,防護(hù)面罩后面那雙眼充滿了不耐煩。他連眼皮都沒抬,用一根裹著膠帶的圓珠筆敲了敲玻璃。
“藥品管制。沒條子,工分再多也不換。不然你就跟出外勤的一起去搜,多的放兜里沒人管。”
“俺孫子…傷口化膿了…”老頭急得要哭,手扒著窗臺,指甲縫里全是黑泥,“就在大腿根,腫得跟桃似的。行行好,就兩片也行啊。”
“一邊去。誰也得守規(guī)矩。”胖子不耐煩地?fù)]手,像趕蒼蠅,“下一個。”
老頭僵在那里,渾濁的老眼里蓄滿了淚,卻不敢流下來。在這地方,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,連解渴都嫌咸。他慢慢轉(zhuǎn)過身,那一瞬間,于墨瀾覺得這老頭身上的最后一點活氣被抽干了。
沒人說話,沒人同情。大家冷漠地注視著,像是在看一樁與己無關(guān)的死物。這才小半年,可大家適應(yīng)得極快,同情心是會傳染的瘟疫,誰沾上誰倒霉。
于墨瀾走上前,把票拍在窗臺上。
“一雙膠鞋。三十四碼。”
胖子隔著那一層滿是污垢的玻璃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掃描儀,在于墨瀾臉上掃了一圈,似乎在確認(rèn)他臉有無病容。
“沒三十四的。只有三十五的膠鞋,愛要不要。”
“要。”
一雙綠膠鞋被扔了出來,落在柜臺上發(fā)出“啪”的一聲悶響。鞋底很硬,膠味沖鼻,帶著股劣質(zhì)化工品的臭氣,但絕對結(jié)實。
“還剩兩分。”胖子把票收走,撕下一角。
“鹽。”
一小包鹽,用發(fā)黃的舊報紙包著,只有嬰兒拳頭那么大。于墨瀾接過來,手指捏了捏,感覺里面有些結(jié)塊。他沒嫌棄,小心翼翼地把鹽包揣進(jìn)貼身口袋,把鞋夾在腋下,轉(zhuǎn)身就走。
剛出糧倉大門,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清晨的死寂。
兩輛涂著迷彩的軍卡停在廣場中央,車屁股后面噴出一股股黑煙,嗆得人咳嗽。車斗上跳下來一隊全副武裝的人,手里端著槍,臉上戴著防毒面具,像一群沒有面目的怪物。
緊接著是幾個穿白大褂的。他們手里拿著測溫槍和記錄本,像死神手里的判官筆。
“健康檢查,所有人,立刻回帳篷!原地待命!不許走動!”
大喇叭里傳出尖銳的喊聲,帶著電流的嘶嘶聲。
人群瞬間亂了一下,又迅速被那黑洞洞的槍口壓制住。一種比寒冷更徹骨的恐懼在廣場上蔓延。
于墨瀾看見不遠(yuǎn)處,一個正準(zhǔn)備去上工的男人被攔住了。
“滴。”
測溫槍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脆。
那個白大褂看了一眼讀數(shù),往后退了半步,手一揮。
兩個端槍的士兵立刻沖上去,一左一右架住那男人的胳膊。
“我沒事!我是剛才跑急了!”男人拼命掙扎,臉憋得通紅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我真沒事!你們讓我歇會兒再測!求求你們!”
沒人聽他的。
一記槍托重重地砸在他后背上,發(fā)出沉悶的肉響。男人像個被抽了骨頭的布娃娃,軟軟地癱倒在地上,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向那輛帶有紅十字標(biāo)志的卡車。
那一刻,于墨瀾感覺腋下夾著的那雙膠鞋變得無比沉重,像兩塊鉛。
他低下頭,壓低帽檐,順著墻根的陰影,快步往回走,不敢發(fā)出半點拖沓的聲音。
回到帳篷,小雨正坐在那個爛木箱子上,手里捧著一本書——那是路上撿的小說。
看到父親進(jìn)來,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雙嶄新的膠鞋上,又癟癟嘴。綠膠鞋的樣式顯然不是女孩子喜歡的,但下一秒就被一種過早成熟的克制壓了下去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于墨瀾沒說話,把鞋放在地上,又把懷里那包帶著體溫的鹽掏出來,遞給正在忙碌的林芷溪。
林芷溪接過鹽,手有些抖。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。
“外面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干澀。
“在清人。”于墨瀾蹲下來,看著小雨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腳。他伸出手,粗糙的大手握住女兒冰涼的腳踝,把那雙不合腳的新鞋套了上去。
大了一點。
“多穿幾層襪子,踩水的時候記得套塑料袋。”于墨瀾抬起頭,盯著女兒的眼睛,那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心慌的嚴(yán)厲,“鞋帶系好扣。以后不管什么時候,都得馬上能把鞋穿上跑。”
小雨瑟縮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她感覺到了,這雙新鞋不是禮物。
“芷溪。”于墨瀾看著妻子,“把干糧也隨時裝好。”
于墨瀾站起身,走到帳篷角落,扒開一塊松動的磚檢查。下面是個掏空的小洞,里面放著一個小玻璃瓶,瓶子里裝著剪成一粒粒的藥片——那是他們攢的阿莫西林。
外面的喇叭聲還在響,伴隨著哭喊聲和沉悶的打擊聲。
他拿起一次性剃須刀刮胡子,干刮。一次性被他用成了n次性,他只是懶得找這些和生存關(guān)系不大的物件。這個冬天,才剛剛開始。
帳篷簾子被風(fēng)吹開一條縫,喇叭聲歇了,換成白大褂挨帳篷喊人的聲音,一聲疊著一聲走近,悶在霧氣里飄,是例行的逐帳測體溫。
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塊巨大的裹尸布,沉甸甸地壓在這個所謂的“綠洲”頭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