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9月19日。安丘。災難后第95天。
積雨云在大地兩百米上空凝固。北方縣城的邊緣漏出一線光,慘白、細弱,照在身上沒有任何溫度,倒像是在給這片廢墟蓋上一層殮布。
于墨瀾坐在教室門檻上。
水泥門檻裂了一道深縫,里頭塞著枯死的草莖和褐色的泥。他屈著膝,斧柄橫在腿骨上。他先擰開水瓶,往刃口上澆了小半口水。水是昨晚接的,沉淀了一宿,仍帶著一股沖鼻的泥腥味。
斧刃上結了一層殼。那是暗紅色的血、黑色的泥漿混著組織液干涸后的產物,硬得像老樹皮。他沒用手去掰,而是從兜里摳出一枚硬幣,沿著刃口一點點往下刮。
滋——滋——
硬幣擦過鋼刃,聲音細且碎。
教室里很靜。粉筆灰和霉爛的紙張味在空氣里聚成一股散不掉的苦氣。半扇碎掉的窗玻璃在風里抖動,發出的聲響鈍重且無規律。
于墨瀾每剮下一塊硬殼,他就在水泥地上蹭一下,動作麻木得像臺舊機器。
昨晚,他們歇在后樓的雜物間。
那里以前堆掃帚,門軸壞了,關不嚴,但比教室和學生宿舍好——教室窗口多,宿舍樓里不方便生火,還會看到一兩個“小朋友”。他們管這里叫后間。
火堆是徐強生起來的。拆掉的圍欄木料和課桌椅燒得并不順暢,煙大,火星子蹦到蛛網上,一閃就滅。
凌晨一點,阿明開始不對勁。
起初是抖。那種抖不是因為冷,而是有什么東西在頂。他裹著兩層外套,牙齒撞得咯咯響。徐強遞了件塑料雨衣過去,阿明沒接,他的手蜷縮成一種痙攣的弧度,指尖死死摳入地上的磚縫。
到了后半夜,阿明忽然坐了起來。
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,瞳孔卻對不上焦,像兩顆摔裂的黑玻璃珠。他的呼吸聲變得極沉、極短,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嘯鳴。
徐強嘆了口氣:“進腦子了……”
于墨瀾坐直了身子,手摸向了身邊的斧柄。
他看了一眼林芷溪。林芷溪沒說話,只是在陰影里迅速拉起了小雨,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“別讓她聽見。”林芷溪在門口留下一句,便把孩子帶進了過道的黑暗里。
門關上的剎那,徐強的手電光晃了過去,光圈停在阿明的手腕上。
那里腫得發亮,皮膚繃到近乎透明。幾條黑色的線沿著血管逆流而上,已經爬過了肘關節,延伸到頸部。裂開的皮層縫隙里,正往外滲著一種粘稠的黑色液體。
阿明開始抽搐,力氣大得異乎尋常。
他的脊椎反向折過去,像一把拉滿的硬弓。身體在碎磚地上橫沖直撞,皮肉摩擦地面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不喊,也不認人,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種渾濁的、不成調的氣音。
徐強低聲喊了一句:“老于……”
他的聲音在抖。
于墨瀾已經跨到了阿明身側。
“按住。”
他努力讓聲音沒有任何起伏。
徐強用膝蓋頂住阿明的肩膀,小李抓住了他的胳膊。三個成年男人的體重壓上去,地面上的灰塵被揚起半米高。阿明在他們身下扭動,骨節發出類似木頭折斷的脆響。
于墨瀾抬起了斧子。
他沒去看阿明的臉。那張臉已經不再是臉了,只是一團不斷扭曲、瘋狂、卻又被這副皮囊囚禁的腐肉。
斧柄的木紋硌著掌心,火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。
第一下,劈在頸椎。
那是悶響。就像用鈍刀剁入生豬肉,刀鋒卡在骨縫里。阿明的身體劇烈一僵。
第二下,落在頭骨中線。
沒有聲音。
只有液體濺在水泥地上的輕微潑灑聲,像雨點落入泥潭。
所有的掙扎瞬間消失。
徐強猛地松開手,退到墻角,胸口劇烈起伏。小李低著頭,死死盯著那灘在火光下泛著紫黑色的液體,一言不發。
于墨瀾站著。斧子還在手里,重量感卻變得很奇怪,什么東西正順著刃口慢慢滴落。
“完了。”
他說。聲音干巴巴的,和前幾天說“雨停了”一樣。
天亮前,他們把阿明埋了。
地點選在操場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下,那里土松。雜物間沒有鏟子,只用了幾塊尖利的磚頭和半截鋼筋。
土蓋上去的時候,于墨瀾把阿明那件沾滿黑水的雨衣一并塞了進去。沒立碑,只在土堆頂上壓了一塊從教室搬來的紅磚。
林芷溪帶著小雨回來時,天色已經灰亮。
小雨的眼圈是紫的,她看著操場邊那個新出的土包,又看看于墨瀾手里還沒擦干的斧子。她什么都沒問,只是把臉埋在媽媽的懷里。
于墨瀾繼續擦著斧子。
布片裹著刃口,來回摩擦。那層黑色的硬殼終于被清理干凈,露出了冷森森的鋼原色。他把硬幣收進兜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身,拍掉褲子上的泥點子,“找點吃的。還有藥,再回去。”
安丘的街道像一條干涸的河床。電線低垂在泥水里。路邊的藥店門臉歪斜,玻璃碎成一地晶瑩的渣滓。廣場上的荒草已經長出來了,但病懨懨的,草叢深處隱約有兩個干枯的身影蹲著不動。
于墨瀾走在最前面,斧子就插在包側。
他知道,今晚還得生火,還得巡夜。
斧刃撞擊骨頭的悶響,已經長進了他的耳朵里,成了這寂靜世界里唯一的底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