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8月15日,凌晨三點。
災難發生后的第59天。
晴天結束得沒有任何征兆。
前一刻,天還清著,星子稀落,風里帶著曬透了的干土味;下一刻,像是有人在空中扣上了一口黑鍋,云層一下下沉,光被掐斷,空氣驟然沉下來,黏得讓人喘不開氣。
于墨瀾當時在墻頭守夜。
那股味道是先到的。
整片空間一起換了氣——一股熟透、發膩的鐵銹腥味,混著濕土和腐葉。他心里剛動了一下,天邊忽然亮了一格。
不是雷。
沒有聲音。
白得發冷的光一塊一塊把低垂的云底照亮,又迅速熄滅。云是紫黑色的,厚得發亮,像鍋底多年沒刮過的油垢。
他張口剛喊:“要下——”
第一滴黑雨砸在他臉上。
涼,很重,帶著顆粒,像把細砂按進皮膚里,抹不開。
剩下的雨滴跟著下來。
操場一下就亂了。
棚子區的塑料簾子被嘩啦掀開,晾著的衣服、被子、鍋碗被人一把一把往懷里撈。孩子哭聲尖短,大人罵聲壓著,從雨聲底下擠出來。有人滑倒摔進水里,又被旁邊的人硬拽起來。
徐強帶著新來的人往排水溝沖,搶著把剛下地沒幾天的苕子和蘿卜苗拔掉。苗細得像線,泥水順著根往下淌。黑雨一澆,活不活全看命,可不拔,連命都沒有。
于墨瀾從墻頭跳下來,水已經沒過腳踝。
他往棚子跑。
林芷溪已經把小雨抱在懷里,被子裹緊,外頭那層塑料布很快被黑點砸滿。背包甩在肩上,她的動作利索,沒有浪費一秒。
小雨沒哭,只睜著眼問:“爸爸,又下黑的了?”
“嗯。”
于墨瀾一邊應,一邊扯緊棚頂。雨水已經順著縫往下淌,在稻草墊上擴成深色,他一把抱起小雨,林芷溪提起另一個包,三個人沖進教學樓。
樓道里已經滿了人。
水從屋頂裂縫里滴下來,落在頭發上、脖子上、肩窩里,再順著衣服往下走。雨砸在樓頂,轟轟作響,像整桶整桶地往上潑。
操場很快成了一片淺水。
低棚塌了,新搭的窩棚塑料布被風掀翻,翻起的邊緣像被剝開的皮,鍋、盆、衣服在水里打轉。
天亮時,雨小了一點,卻沒停。
屋檐下的黑水一串串往下掉,操場水位過了腳踝,漂著破布、死老鼠,還有被直接打斷的菜苗。
中午前后,鐵門那邊忽然有了動靜。
守門的小吳隔著雨喊了一聲:“人!仨!”
樓里的人一下子擠到窗邊。
雨幕后,有三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往這邊挪。
領頭的是個女人,三十出頭,頭發濕成一綹一綹貼在臉上,背著包,一只胳膊死死扶著旁邊的老頭。老頭幾乎是被拖著走,腿抬不起來。后面的年輕男人推著一輛自行車,車把上綁著兩個編織袋,水順著袋角不斷往下滴。
鐵門開了。
三個人進來的瞬間,像被抽掉了骨頭。
女人直接跪在地上,大口喘,卻發不出聲。老頭彎著腰咳,咳得整個人在抖,吐出的痰黑得發暗。
年輕男人把車靠到墻邊,卸下袋子,里面只有幾件濕透的衣服和幾包泡發的餅干。
王嬸端來熱水。
三個人喝得又快又急,嘴被燙了也不躲。
女人緩過氣,聲音啞得不像是這個年紀:“我們……從北邊回來的。本來,是去投重建帶。”
人群慢慢圍攏。
于墨瀾站在林芷溪身邊,小雨探著頭看,安靜。
“路上遇到兩撥人。”女人繼續說,“一撥說北邊是真的有安全區,軍隊在,電有了,糧也有了。藍旗是真的,掛在學校、政府門口。有人在那兒住了半個月,吃上熱飯,孩子還能上課。”
低低的聲音在人群里散開。
馬師傅眼睛亮得發抖: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……”
女人搖了搖頭。
“另一撥說,假的更多。”她的聲音壓低了,“旗子掛著,人卻沒了,或者早被占了。軍隊守的是大地方,小的顧不上。我們走的那段路,藍旗下面全是空校舍,門鎖著,里面沒人。偶爾有巡邏車過去,喊兩句‘登記入住’,可登記完就讓你等,說‘后續物資馬上到’。我們等了四天,等來一車人,把剩下那點糧全收了,說是‘統一調配’,然后把我們趕出來。說小點位優先級低,先保障核心區。”
她停住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“感染的……路上是少了些。”
“可人更狠。”
老頭又咳起來,勉強接話:“我們遇見過一伙,搶車,搶糧。夜里追。我們跑了三天,才摸到這兒。路上還看見過軍車,車上坐著穿制服的,車尾掛著藍旗。可他們只管大路兩邊的大村鎮,小路上的散戶,他們看都不看。”
年輕男人低聲補了一句:“下雨前,在路邊歇過,有軍車過去。司機只喊了一聲,說北邊在收人,讓我們自己走過去。沒停。車廂里堆著箱子,箱子外面貼著‘優先物資’的標簽。我們追了兩公里,喊破了嗓子,他們連減速都沒有。”
操場里很靜。
好消息在那里:北方,可能真在恢復。電、糧、學校、軍隊。
壞消息也沒藏:路更兇險,還有假旗子,軍隊救不了所有人。小地方排不上號,等到的往往是“統一調配”——把你僅剩的那點東西收走,再按他們的順序分回來。分到你頭上時,可能已經晚了。
女人最后說:“我們不走了。在這兒干活,怎么都行。至少這兒鍋還在自己手里。”
老連點頭,讓人給他們安排棚子。那點被水泡過的餅干被記了賬。
黑雨還在下。
于墨瀾回到棚子。
林芷溪輕聲問:“你信嗎?”
他看著窗外幾乎不透光的雨:“一半。北邊有真的,也有假的。真的地方,我們去不了;假的地方,我們去了也活不成。”
小雨縮在她懷里,小聲問:“爸爸,我們還去北方嗎?”
他沒回答,只是把她抱緊了些。
操場的水還在漲,新來的三個人縮在角落,濕衣服貼在身上,像隨時會凍住。
晴天已經結束,黑雨回來了。
該信的,都是真的。
不該信的,也是真的。
而下一次放晴——沒人知道還會不會來。
于墨瀾低頭看著小雨的頭頂,輕聲說:“再等等。等雨停。等我們自己能走得動。”
林芷溪沒說話,只把他的手握住。
雨砸在樓頂,像在敲門。
敲得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