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7月30日,凌晨兩點。
災難發生后的第43天。
雨變大的時候,沒有任何鋪墊。
前一刻,棚頂還只是被細密的水點敲著,聲音輕而散,像是誰隨手往上潑水;下一刻,整片天像塌了,水直直壓下來,塑料布上瞬間炸開一片沉重的轟響,密集得沒有空隙,操場的輪廓在這一聲里被徹底抹平。
棚頂先是往下一沉。
積水迅速在塑料布中央匯攏,布面被壓得發亮,繃到極限,凹陷處顫個不停,繩結和竹竿同時發出細微卻危險的聲響。水在布面上翻滾,來不及外流,重量一點點往下墜。
于墨瀾坐起身的時候,第一股水已經順著棚壁淌下來。
水線貼著竹竿往下爬,落在稻草墊上,濕痕鋪開得很快,草腥味被逼出來,混著塑料和霉味,悶得人喉嚨發緊。
林芷溪幾乎同時醒了。
她沒有出聲,手臂下意識收緊,把小雨往懷里攏。孩子被驚醒了一瞬,身體猛地一縮,呼吸亂了一下,手死死抓住母親的衣襟,指頭冰涼。
第二道水順著另一根竹竿砸下來,稻草墊徹底塌軟,水聲變得清晰而持續。
“得走,拿東西。”于墨瀾說。隨后他抓起斧頭,掀開棚簾。
雨水迎面砸過來,視線瞬間被打散。操場已經成了一片翻涌的水面,水位不高,卻流得很急,從四周往低處涌,腳踩進去,立刻被卷住。雨點落在水上,炸出一層層白色水花,密得讓人分不清方向。
低洼處的棚子已經塌了。塑料布貼在水面上,被雨壓得緊緊伏著。有人抱著被子往外沖,有人什么都沒拿,赤腳在水里踉蹌,喊聲剛出口就被雨聲吞沒。
教學樓在水那頭。
黑影沉著,兩層半的輪廓在雨幕里時隱時現。那棟樓原本就不結實,六月地震后,西側外墻塌過一角,磚塊和墻皮剝落,鋼筋裸在外頭。正因為這樣,劉莊的人才在操場搭棚,夜里寧肯受風,也不敢進樓,怕塌。
現在,棚頂撐不住,水也在漲。
于墨瀾只看了一眼水面,又抬頭看了看樓,沒有停頓。
林芷溪已經把被子裹在小雨身上,把孩子抱起來。
“進樓。”于墨瀾說完,先一步踏進水里。
水立刻漫到膝蓋,冷意順著腿骨往上鉆,像貼著皮膚刮。林芷溪把小雨遞過來,他單手把女兒扛到肩上,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妻子的手腕。林芷溪拎著裝糧的布包,背上壓著裝衣服和藥的背包,步子很小,卻一刻不敢慢。
雨砸得睜不開眼。水順著領口灌進去,貼著脊背往下流。操場的泥水翻滾著,漂著塑料盆、破鞋、稻草團,還有幾只泡脹的死老鼠,肚皮朝上,在水里輕輕撞著。
他腳下一滑,踩到一團軟的東西。
于墨瀾立刻抬腳,沒有低頭。
教學樓門口已經擠成一團。老連站在臺階上,雨水順著臉往下淌,嗓子喊得發啞:“別擠!樓不結實!水上來了,想被沖走的就留外頭!”
臺階已經進水,水色渾黃。
于墨瀾先把小雨托上去,又回身把林芷溪往前送。轉身時,他看見王嬸被堵在后面,懷里抱著個孩子,哭得聲音發空,臉貼著濕發,眼睛腫得厲害,卻幾乎沒眼淚。
一樓走廊烏壓壓全是人。
教室更擠。原來的三年級一班,地上鋪的稻草全濕了,腳踩下去就往外滲水。窗戶被木板釘死,只留一道縫,雨水順著縫往里爬,在墻上拖出一條條深色水痕。
兩盞油燈點著。火光昏暗,黑煙在屋里打轉,有人壓著聲音哭。
有人低聲罵。
有人止不住地咳,一聲比一聲重。
角落里,一個老頭彎著腰往搪瓷盆里吐血,顏色暗黑,沒有聲響。旁邊的人悄悄挪開了一點。
天亮時,雨沒有停。
樓下的水已經齊腰深,一樓上樓的樓梯口開始進水。老連帶人拆課桌,用桌腿頂窗,用塑料布堵縫,水還是一點點滲下來,順著樓板往下滴。
鍋被抬到二樓。
王嬸在走廊煮粥,用的是雨水,燒了兩遍。粥稀得能照見人影,卻是熱的。端碗時,手都在抖,灑在地上的比喝進嘴里的多。
于墨瀾喝完去找老連。
老連靠在窗邊,看著外頭連成一片的雨,臉色灰敗。
“倉庫泡了。”
“玉米面全濕,方便面也進水了。”
于墨瀾點了下頭,沒有追問。
回到教室,林芷溪抱著小雨,貼著她的耳朵低聲講故事。孩子聽著,眼睛卻總忍不住往窗縫外看,神情緊繃。
中午,雨更密了。
樓頂開始漏水,水滴落在頭發上、被子上、碗里。有人開始發燒,干咳一陣接一陣,癥狀和前些天的小雨一模一樣,屋里卻沒人提起“那個詞”。
于墨瀾站在門口,用斧頭慢慢削一根木棍。木屑一片一片落下,他削得很慢,用來拖時間。
下午,水淹沒了一樓樓梯。
二樓不再安全,所有人被逼到三樓教室。人擠在一起,空氣濕熱,屎尿味、嘔吐味、汗味混在一處。孩子哭,大人哄,全都壓著聲音。
于墨瀾帶著小雨站在窗邊。
木板縫外,天是灰黑的,雨是灰黑的,水也是灰黑的。操場的圍欄已經看不清輪廓,水翻過去,向外擴散,漂著棚子的殘骸、塑料布、破鍋,還有幾團已經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的東西。
雨還在下,看不到盡頭。
角落里有人低聲念經,有人罵了一句天,更多的人只是坐著,眼神發空。
一棵合抱粗的枯樹正順著激流狂暴地撞擊過來。樹根處還纏繞著沒散開的塑料布。
“哐——!”
沉重的撞擊聲貼著樓體傳來。
整棟樓都仿佛微微一晃,西側墻角原本就有的那道裂縫,在那聲悶響中,無聲無息地向上又蔓延了半米。
老連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煙掉在地上。他沒去撿,只是緊盯著那道裂縫。
林芷溪走過來,和于墨瀾一起看水。
她聲音很輕:
“會停嗎?”
于墨瀾沒有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