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8年6月19日 傍晚 18:30
災難發生后第368天。
白沙洲大壩管理處,總控室。
總控室里煙霧繚繞,空氣黏稠得像是一口咳不出的濃痰。
秦建國、于墨瀾、野豬三人圍在那張泛黃的操作臺前,誰也沒先開口。秦建國從那只掉漆的鐵盒里掏出最后三根煙,扔給另外兩人一人一根。這種硬盒紅塔山現在是稀罕貨,野豬平時哪怕煙癮犯了撓心撓肺,也得湊合抽那種用草紙卷的樹葉子煙,今天算是開了洋葷。
窗外,細密的黑雨還在下個不停。遠處的水輪機組發出低沉的嗡嗡聲,震得人心煩意亂。
“周濤那狗日的帶了三輛車?”野豬深吸了一口煙,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吐出來。他把煙屁股狠狠地摁進那個污漬斑斑的玻璃煙灰缸里,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要不是在曹大胡子的地盤上,老子非把他剩下半張臉也給轟爛。那孫子現在那副尊容,看著就讓人反胃,跟下水道里爬出來的耗子似的。”
“他那臉咋弄的?”于墨瀾把玩著手里的煙,沒點。他對周濤被驅逐的事知道個大概,但具體細節并不清楚,只曉得這人被趕走后性情大變,比以前更瘋了。
“還能咋弄,自己作的。”野豬冷笑一聲,臉上的橫肉抖了抖,“被秦工趕出去之后,跟大學的學生火拼,結果讓高壓水槍給沖進了排污溝。那溝里全是酸和真菌,他在里面泡了一整晚才爬出來。臉爛了一半,沒死算他命大。”
秦建國一直沒吭聲,手里轉著那支沒水的圓珠筆,死死盯著監控屏上的雪花點。他時不時抬手用力揉著右眼,那只眼睛里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,眼角總是掛著擦不凈的渾濁淚水。
聽到這兒,他抬眼看了野豬一下。
“過去的事少提。死人沒價值,活人才有。”秦建國的嗓子很啞,透著一股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,“說正事。曹大胡子那邊,二號倉真有化肥?”
“有。”于墨瀾點了點頭,換了個姿勢。這種陰雨天,他那條受過傷的左腿就酸脹得厲害,像是有螞蟻在骨頭里鉆,“我看見了,雖然沒進去,但聞著味兒了。那是尿素特有的氨水味,錯不了。曹大胡子也沒藏著掖著,他是真急。發電機再不修好,轉運站就廢了。”
“他急,咱們也急。”秦建國猛地站起來,走到掛在墻上的那幅巨型地圖前,手指重重地戳在大壩內部的一塊區域上,“咱們大壩是混凝土澆筑的,水泥多,土少。蘇老師那個所謂的‘生態實驗室’折騰了半年,連蘿卜苗都養不活。再這么下去,明年咱們就得喝西北風。光靠庫房里那點發霉的陳糧和那幾池子蚯蚓,撐不了多久。”
他猛地轉過身,盯著于墨瀾:“你答應修機器,我不反對。這筆買賣做得值。但光修機器不夠。得連人帶土一塊用。我要借他的地,種咱們的糧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于墨瀾心里一動。
“讓蘇玉玉去。”秦建國說得斬釘截鐵,不容置疑,“帶種子、帶設備,去轉運站。她是正經農科院出來的專家,懂土也懂種。”
他指了指地圖上轉運站的位置:“那里雖然地下室淹了,但上面有成排的高架倉庫。那里面有現成的保溫層,還有‘凈土’。那是種糧食的寶貝。讓她在那兒開塊地,教曹大胡子的人種糧種菜。種出來的,五五分。這是合作,也是為咱們自己的肚子。”
“蘇老師?”于墨瀾臉色一沉,手里的煙被捏扁了,“秦工,轉運站里全是些刀頭舔血的糙漢子,周濤又在邊上虎視眈眈。蘇老師一個女的,還是搞技術的,去了那種地方……萬一曹大胡子變卦,或者底下人手腳不規矩,咱們鞭長莫及。”
“搞技術的也得吃飯。沒糧吃,技術就是個屁。”秦建國打斷他,語氣硬得像塊石頭,“蘇玉玉比你想象中硬氣。她在實驗室跟我拍過桌子,說我不給她土,她就死給我看。現在有機會,她求之不得。這是她的命根子,也是大壩的命根子。”
深夜,宿舍區。
走廊里的感應燈早就壞了,漆黑一片。于墨瀾敲開蘇玉玉的房門,屋里沒開燈,只有放在桌上的一只手電筒發出微弱的光,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爛的味道。
蘇玉玉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著一把鑷子,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幾個花盆里發黃的秧苗。她頭也沒回,聲音有些飄忽:“老于,你來了。秦工跟我說了。”
“別聽他忽悠。”于墨瀾蹲到她旁邊,看著那些枯萎的葉子,“轉運站那邊全是流民和土匪,周濤又在邊上盯著,隨時可能動手。你去那兒,萬一出點事,我怎么跟小雨,跟我們這幾個人交代?”
“這兒就能活嗎?”蘇玉玉突然站起來,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秧苗端到于墨瀾跟前。
借著手電筒的光,于墨瀾看到那株秧苗的根部已經發黑潰爛,上面還長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絨毛——那是無處不在的真菌。
“你看,根都爛了。大壩這土全是毒,濕度也太高,根本沒法改良。”蘇玉玉的聲音有些顫抖,但眼神卻異常堅定,“再待下去,苗活不了,人也得憋死。我不想再看著它們死了。它們死了,我們就真的沒希望了。”
她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,那鏡片上全是霧氣:“我去。給我地、給我肥,我就能種出東西。危險?這世道哪兒不危險?至少在那邊我還能有點用,不用天天對著這些尸體等死。”
于墨瀾看著她,沉默了。
他突然發覺,這個平時說話溫聲細語、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女研究員,骨子里竟然比誰都狠——為了那點生存的念想,可以連命都不要的狠。
“行。”于墨瀾嘆了口氣,站起身,“你定了我就不多勸。明天出發,我親自送你。我會跟曹大胡子把話挑明:你是大壩的人,少一根頭發,我拆他發電機,讓他這輩子別想喝上干凈水。”
與此同時,大壩外圍的陰影里。
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車頂。周濤坐在一輛破舊的切諾基里,手里拿著個生銹的望遠鏡,正透過滿是雨水的車窗觀察著大壩的方向。
“老大,大壩的燈亮了一晚上。”副駕駛上的手下低聲說道,手里擺弄著一把匕首,“看來要有大動作。”
“那當然。”周濤放下望遠鏡,那半張完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而另外半張臉,紅褐色的疤痕糾結在一起,只能露出一只渾濁的眼球,他一笑,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恐怖。
“秦建國那老狐貍想借雞生蛋。他看上曹大胡子的地了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手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“咱們?”周濤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把雙管獵槍,“咱們當好鄰居。咱們不種地,種地太累。等他們把地種熟、機器修好、燈點亮,咱們再去收租子。”
他摸了摸那張爛臉,疤痕上的硬皮硌得手疼。
“姓于的命大。上次沒弄死他,這回換個玩法。”周濤伸出舌頭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告訴‘老鼠’,把轉運站底下的道摸清楚。等燈亮那天,就是咱們進去的時候。這叫摘桃子,懂嗎?”
雨夜中,那只獨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