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8年6月19日 中午
災難發(fā)生后第368天。
荊漢北郊,轉運站地下室。
“操他媽的周濤!”
曹大胡子原本還帶著幾分客氣的臉瞬間陰沉下來,那股子悍匪的氣勢陡然爆發(fā)。他彎腰從角落里拖出一個滿是劃痕的長木箱,一腳踢開箱蓋,里面躺著一挺56式輕機槍。槍身上的烤藍已經(jīng)磨沒了,露出灰白色的金屬光澤,但槍機部分被擦得锃亮,顯然是經(jīng)常保養(yǎng)。
“于師傅,你們今天出門沒看黃歷。”
曹大胡子單手拎起那挺十幾斤重的機槍,熟練地拉動槍栓上膛,動作雖然不標準,但透著一股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狠勁兒,“機務段周濤帶車往這邊來了。那孫子被大壩趕出來后,在機務段拉了一幫亡命徒,全是以前鐵路上跑車的,手黑著呢。”
于墨瀾心里一緊。周濤。
這個名字他并不陌生。沒想到他不僅活下來了,還拉起了一支隊伍。
“他來干啥?”于墨瀾問道,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。
“還能干啥,聞著味兒來了。”曹大胡子冷笑一聲,把沉重的彈鏈往脖子上一掛,“他早盯上我這兒的糧了,一直忌憚我手里的重火力沒敢動。今天估計是聽說大壩的人來了,想來攪渾水,順便黑吃黑,或者截你們的胡。”
于墨瀾拉了拉衣領,遮住灌進來的冷風,沒接話。
野豬在一旁有些焦躁,端著霰彈槍往門口湊:“曹大哥,周濤跟我有過節(jié)。當初把他扔出去的就是我?guī)У年牎K粩嚲郑@買賣怕談不成。說不定咱回去的路上他就動手。”
“他敢!”曹大胡子一腳踹開生銹的鐵門,大步往外走,“在我地盤上動我的客人,我曹闖以后還咋帶兄弟?二子!”
報信那漢子立正大吼:“大哥!”
“帶人上墻!機槍架起來!告訴周濤,大壩的客人在我這兒喝酒,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!誰敢進警戒線一百米,直接突突!省著點子彈,別他媽亂打!”
“是!”
曹大胡子回過頭,看了一眼于墨瀾三人:“于師傅,你們走東門,那邊是死路,但我讓人在那邊開了個暗口子,直通廢棄國道。這事兒算我欠你個人情。趕緊走,別讓那孫子堵住。”
“多謝。”于墨瀾點了點頭,沒再廢話。這種時候,留下來只會讓局面更亂,而且他們這次出來只帶了輕武器,真打起來也幫不上大忙。
三人跟著曹大胡子的手下,沿著陰暗潮濕的地下通道快速穿行。頭頂不時傳來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,那是轉運站的衛(wèi)隊正在和周濤的人交火。
沖出地下室,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,密集的雨點砸在積水的地面上,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。
鐵甲車就停在東側的圍墻邊。小吳正趴在方向盤上,一臉緊張地盯著四周。見三人沖出來,他立刻發(fā)動了引擎。
“走!去東門!”于墨瀾拉開車門跳上去,大聲吼道。
鐵甲車咆哮著沖出圍墻的缺口,輪胎卷起漫天的泥漿。
回程的路上,于墨瀾把油門踩得很深。經(jīng)過改裝的鐵甲車引擎咆哮著,在泥濘不堪的爛路上狂奔,巨大的越野輪胎卷起漫天的泥漿,糊得車身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后視鏡里,兩輛破舊的切諾基在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,像兩只聞到血腥味的鬣狗,緊咬不放。那應該是周濤派出來的眼線。他們忌憚轉運站墻頭的機槍,沒敢貼得太近,一直隔著幾百米的距離吊著。
車廂里的氣氛有些壓抑。
“老于,真要把小李送過來?我也會修那玩意啊!”徐強攥著手里的步槍,手心里全是汗,“曹大胡子看著講義氣,但到底還是土匪路子。周濤又在邊上盯著,萬一半道設伏,或者趁小李修機器時動手……”
“不能直接送。”于墨瀾盯著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,雙手穩(wěn)穩(wěn)地控制著方向盤,“得讓秦工跟曹大胡子談,在中間設個長期的‘聯(lián)合維修點’。路線我按接力配送算過——不走主干道,設兩個隱蔽的中轉點,錯開黑雨大的時段發(fā)車,周濤的眼線摸不準咱的班次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:“大壩出技術和油料,轉運站出糧和場地,兩家聯(lián)手巡邏這條補給線。利益捆一塊兒,這條路變成兩家的命脈,曹大胡子覺得離了咱活不下去,周濤這種散戶才不敢亂動。”
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,仿佛在敲擊著某種節(jié)奏:“而且這是咱的機會。這條線通了,咱也不完全捏在秦建國手里。曹大胡子那兒,可以是退路,也可以是籌碼。”
野豬聽得一愣一愣的,最后憋出一句:“老于,你這腦子咋長的?比秦工還像當官的。”
于墨瀾沒笑,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。在這個世道,不想當棋子,就得學著當下棋的人。
車子一路顛簸,甩掉了尾巴,終于在天黑前趕回了大壩。
隨著沉重的液壓閘門緩緩升起,一股熟悉的、帶著機油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。于墨瀾透過擋風玻璃,遠遠看見小雨正站在高高的了望臺上張望。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大號迷彩服,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小小的包裹,緊緊貼在冰冷的混凝土墻下。
看到鐵甲車歸來,小雨拼命揮動著手臂,雖然聽不見聲音,但那份雀躍卻穿透了雨幕。
在那扇巨大的閘門后面,秦建國的親信、后勤處長張鐵軍正帶著幾個人站在那兒,注視著這輛滿身泥漿的歸車。
這回他帶回來的不止是辣椒和希望,還有一個能改變荊漢格局的野心,以及一個潛在的、危險的盟友。
半小時后,大壩核心區(qū),總工辦公室。
這間辦公室原本是水電站的總控室,四面墻上掛滿了各種儀表和線路圖,但現(xiàn)在大多已經(jīng)成了擺設。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,桌后坐著一個身形消瘦、頭發(fā)花白的老人。
“三百斤工業(yè)鹽沒送出去,帶回來幾桶辣椒?”秦建國拿起桌上那的辣椒,在手里掂了掂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還有給曹大胡子修機器?”
“不止。”于墨瀾站得筆直,“還有曹大胡子那條線的通行權,以及轉運站二號倉一半的使用權。”
秦建國把辣椒放回桌上:“曹闖萬一是老賴呢?他的話你也信?再說,周濤那伙人在那一片活動,我們的維修隊過去,安全誰負責?若是折了人手,你于墨瀾賠得起嗎?”
“所以我沒答應立刻派人。”于墨瀾早有準備,“我提議建立‘聯(lián)合巡邏’。讓曹大胡子出人出槍,負責沿途安保。我們的人只負責技術支持,并且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,觀察著秦建國的表情:“我們可以要求他在轉運站設立一個專門的物資中轉點,由我們的人管理。這樣一來,不僅能從他那兒換糧食,還能通過那個點,接觸到更北邊的人。大壩現(xiàn)在的物資渠道太單一了,全靠吃老本。我們需要新的血。”
秦建國眼里閃過一絲光芒。他沉默了許久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。
“周濤今天動手了。”于墨瀾補充了一句,“曹大胡子現(xiàn)在是驚弓之鳥,這時候我們伸出手,他沒理由拒絕。而且,如果我們不拉攏曹大胡子,等周濤吞并轉運站,到時候,這幫亡命徒有了糧有了槍,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。與其養(yǎng)虎為患,不如先下手為強。”
秦建國盯著于墨瀾看了足足半分鐘,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,看清他心里的每一個念頭。
最后,他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你是個聰明人,墨瀾。”秦建國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蓋著紅章的批條,“批準你的計劃。但有一條,維修隊的人選,必須由張鐵軍指定。而且,每次出任務保衛(wèi)科要派人隨行監(jiān)督。”
于墨瀾心里一沉,但面上不動聲色:“明白。”
走出辦公室,走廊里的燈光忽明忽暗。張鐵軍正靠在墻邊抽煙,見于墨瀾出來,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被煙熏黃的牙齒。
“于師傅,以后咱們得多親近親近了。”
于墨瀾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大步走進了陰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