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領頭的黑影停在了艙門外三米處。
他極其謹慎,皮靴踩在鐵板上,只有極輕微的金屬形變聲。他屏住呼吸,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光。那扇半掩的鐵門里黑洞洞的,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、新鮮的血腥味。
這味道蓋過了風,帶著鐵銹感,在潮濕的空氣中經久不散,甚至能勾起人最原始的嗜血**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
那影子壓低了聲音,有一種確認獵物后的職業化平靜,“受了重傷。血腥味很重,蓋不住。”
他“啪”地一聲關掉了手電筒的主光,只留下一圈微弱的散光,以免自己成為黑暗中的靶子。他朝身側一個拎著鐵管的手下示意:“扔個東西進去,探探路。”
“哐當!”
半塊混凝土碎塊被用力擲入艙內。碎石砸在鐵地板上又彈到一只破臉盆上,金屬碰撞的巨響在狹窄、幽閉的船艙里反復激蕩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于墨瀾一動沒動。
他像是一截已經腐爛在陰影里的枯木。他在賭對方的耐性。他克制住呼吸,舌尖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。只有這種鉆心的疼,才能讓他渙散的意識暫時凝固。
艙外死寂了五秒。
“沒人動。”領頭的黑影透出一絲不耐煩,“老三,進去看看。小心點,別陰溝里翻船。”
他順手推了那個拿著鐵管的流民一把。那流民咽了一口唾沫,由于恐懼,他的呼吸帶著哮喘般的哨音。他顫巍巍地跨進了艙門,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
就在流民半個身子探入陰影的一瞬間,于墨瀾爆發了。
他沒有站起來——那條斷腿早已開始發硬腫脹,稍微動一下就像是被鋸子鋸。他利用地面上混合了鮮血和淤泥的黏液,整個人像條在淺灘伏擊的鱷魚,貼著冰冷的鐵板瞬間滑出。
右手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腳踝,猛地向后一拽!
“咔嚓!”
發力的瞬間,斷腿處原本錯位的骨茬在肉里再次劇烈摩擦,發出了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骨骼碰撞聲。那是一種讓人想要直接昏死過去的劇痛。
“啊!”
流民只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,重心便徹底丟失。后腦勺重重磕在鐵板上,“咚”的一聲很悶實。
于墨瀾忍著足以讓人昏厥的劇痛,翻身壓上。他的左手死死捂住對方的嘴,手指幾乎摳進了對方的臉頰肉里;右手中的折疊刀對著那流民的氣管位置,發了瘋似地連捅三刀。
“噗嗤、噗嗤、噗嗤。”刃片切開軟組織特有的悶響。
滾燙的、帶著泡沫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,直接灌進了于墨瀾的鼻腔和眼睛里,腥咸溫熱。流民的雙腿在鐵板上亂蹬,喉嚨里“咯咯”作響,像只被放血的雞,身體迅速軟化了下去。
“在那兒!”
領頭的黑影反應極快,幾乎在流民倒下的電光火石間就捕捉到了殘影,抬手便是一記盲射。
“奪!”
弩箭帶著勁風,釘在了于墨瀾身側的木柜上,震落了一層灰。哪怕偏上兩寸,這根箭就會扎進他的肋骨。
于墨瀾順勢一滾,拽過那具還沒涼透的尸體擋在自己身前。他感覺到視線開始模糊,眼前的重影重疊在一起,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抽搐。
“媽的,是個硬骨頭。”
那黑影罵了一句,沒有再讓剩下的人送死。他重新上弦,眼神冷得像冰。
就在他準備扣動扳機的剎那,躉船上方那長滿枯黃蒿草的江堤上,兩聲清脆、冷酷的點射打破了夜的沉悶。
“砰!砰!”
56半自動步槍特有的槍聲,清脆而短促。
正要沖進艙門的另一個流民,腦袋瞬間在空氣中爆開一團濃稠的紅霧。他的身體因巨大的動能向后翻滾,重重栽倒在踏板上。
“靠?!”
領頭的黑影大驚失色,本能地一個側滾,縮進了一塊廢棄的石墩后。
“狗雜碎!我看你往哪跑!”徐強的怒吼從高處壓了下來。
躲在石墩后的男人瞳孔一縮。
他意識到對面不僅有火力,還是一群殺紅了眼的瘋子。這種被“盯上”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。原本他是個獵人,但現在他成了獵物。
剩下的那個流民徹底崩潰了。他看著身邊兩個同伴的尸體,又看了看遠處江堤上不斷閃動的火光,一邊手忙腳亂地往江灘亂石堆里爬,一邊撕心裂肺地嚎叫:
“周濤!我**!你騙老子來送死!什么狗屁斷腿的肉羊,這他媽是當兵的!”
咒罵聲在空曠的江灘上顯得格外凄厲。
名為周濤的帶頭男人見勢不妙,沒有任何遲疑。他沒看一眼受傷倒地的同伙,甚至沒去撿那支掉在地上的弩箭,轉頭扎進了江灘的亂石堆,像條滑膩的黑蛇,瞬間消失在迷霧中。
“老于!老于你在哪兒!”
李明國連滾帶爬地沖下江堤,一腳踢開艙門口那具礙事的尸體。當他借著明滅的火光,看到滿臉血污、眼神渙散的于墨瀾時,立即沖上前去。
“快……芷溪在里面……救她……”
于墨瀾顫抖著指了指辦公桌下的陰影。
說完這句,他腦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徹底崩斷。那種長期透支后的虛脫感像山崩一樣壓下來,他整個人栽倒在滿是血污的鐵板上,人事不醒。
“還沒死!別號喪了,快動起來!”
徐強沖進艙內,聲音嚴厲,動作卻沉穩。他檢查了一下于墨瀾那條扭曲得不成樣子的左腿,臉色鐵青。
“小李,把干凈水拿出來!還有繃帶!快!”
徐強一邊迅速給林芷溪補扎止血帶,一邊側頭看向門外。
江面上的風變了,帶著一股更加濃烈的腥臭。
“嘩啦……嘩啦……”
躉船的鐵皮艙壁在濕冷的江風中“吱呀、吱呀”的扭動。船身隨著波浪緩慢起伏,每一次晃動,艙底積攢的黑臭污水都會拍擊著銹蝕的龍骨,發出沉悶而渾濁的“咕咚”聲。
黑暗的水面下,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循著這頓血色大餐的味道,緩慢而堅定地游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