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邊的冷風貼著水面刮過來,裹著一層細碎的黑雨,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于墨瀾已經(jīng)感覺不到左腿的存在了。
背包早就掉了,捕獸夾咬碎骨頭的那股劇痛,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熬成了一截死木頭。他全靠兩只胳膊在爛泥里硬摳,每往前挪一寸,身后那條斷腿就在泥漿里摩擦。夾子被他掰開扔了,但疼痛隨著爬行的動作,還在里面一點點磨。
林芷溪一開始還能走幾步,后來力氣越來越弱,只能趴在于墨瀾肩上一起跛行。呼吸貼在他耳后,短一口,長一口。
溫熱的血從她肩頭溢出來,沿著他的脊背滑進懷里,黏膩地糊在皮肉上,很快就被江風吹得冰涼。
“別睡……”于墨瀾繼續(xù)挪動著,“別睡。想想小雨,咱們還沒找著她……”
“放下我吧……你帶不動了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
于墨瀾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,死死摳住江灘斜坡上的草根,全身的肉都在超負荷地打擺子。
江灘這塊是松軟的流沙地,兩人重心瞬間失衡,順著斜坡栽了下去。
“撲通!”
于墨瀾撞得眼前發(fā)黑,胸腔里的氧氣被瞬間擠干凈。他在渾水里托起妻子的頭,不讓她嗆死。
江堤底下的陰影里,橫著一艘半擱淺的廢躉船。那是以前水上派出所的舊址,鐵殼子被蝕得透紅,像一具被剔干了肉的巨獸殘骸。
于墨瀾咬碎了舌尖,靠那點血腥味強撐著意識,一點點把林芷溪拽進了那個陰冷潮濕的船艙。
他把林芷溪平放在一張還算穩(wěn)當?shù)淖郎希约嚎吭谂赃吘徔跉狻?/p>
黑色的弩箭斜著釘進她的左肩。
特制的三棱獵箭頭卡在鎖骨和肩胛骨的縫隙里,隨著她那點微弱的呼吸,箭羽還在微微顫動。
“得拔出來……”
于墨瀾的手抖得停不下來,他摸出兜里那把折疊小刀。
“忍著點。”他割下一塊布塞進妻子嘴里,“咬死了,千萬別松口。”
林芷溪失焦的眼睛盯著他,費力地抬起手,指尖勾住了于墨瀾滿是血泥的手腕。
于墨瀾深吸一口氣,用膝蓋頂住桌沿,左手死死按住傷口,右手握住了冰冷的箭桿。
他發(fā)狠往外一抽。
“啊——!!”
隨著一聲變了調(diào)的悶哼,林芷溪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。弩箭被生生從骨縫里剝離,箭鏃帶出了一串暗紅色的血珠,濺了于墨瀾半臉。林芷溪劇烈抽搐了兩下,隨即整個人軟了下去,頭歪向一邊,那塊爛布從嘴里掉了出來,上面全是滲血的牙印。她疼昏過去了。
“芷溪!芷溪!”
于墨瀾手忙腳亂地摳出紗布,死命壓住創(chuàng)口。他滿手都是滑膩膩的血,紗布粘不住,只能用牙叼住一頭使出力氣去勒。直到那層白紗布被鮮血徹底洇透,流速才算慢了下來。
他探了探林芷溪的鼻息,還有氣。
就在他癱坐在地、大口捯氣的時候,躉船外的江堤上,幾道刺眼的手電光掃了過來。
“血跡到這兒斷了!”
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再次響起,透著股捉弄獵物的興奮,“那老小子腿廢了,跑不遠。分頭搜!那娘們兒傷得重,聞著味兒也能找著!”
于墨瀾的心臟狠狠縮了一下。他下意識摸向腰間,卻發(fā)現(xiàn)防身的舊撬棍早就弄丟了。他手里只有這把沾著老婆血的折疊刀,和懷里這個快沒氣的女人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沉重的皮靴踩在躉船的鐵地板上,震動順著墻根傳導過來。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于墨瀾的神經(jīng)線上。
于墨瀾死死摟住林芷溪,將她藏在辦公桌下的死角里,拿幾張翻倒的椅子擋住,他自己則蜷縮在門后的陰影里,左手扣著折疊刀,右手死死捂住左腿,不讓它碰出半點動靜。他像一頭被逼入絕路的老狼,眼神變得空洞而兇狠。
“來吧……雜碎。”他在心里無聲地嘶吼。
外面,一道光柱掃過了破碎的窗戶,在斑駁的墻壁上滑行,最終停在了銹跡斑斑的門把手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道縫,一股冷風灌了進來。
一個拎著弩機、嘴里嚼著東西的黑影,出現(xiàn)在了那道微弱的灰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