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山,穿過桃林,便看到一處村落。村子不算大,夯土為墻,覆著青瓦。屋舍排列并不整齊,沒有規整的街道,只有幾條土路彎彎曲曲地連接著各家各戶。
桃鄉到了。
早已有衙役快步下山,提前通報,此刻有不少村民正在村口候著。見段勉勵等人過來,人群前的幾位老者上前拱手行禮。
“老拙是這里的鄉長,陶守根。”
“小人是本村里正,陶十二郎,見過大人。”
“我是……”
‘誰誰誰,這都是誰!’在狐貍眼中,這些人都長得一般像。臉上胡須長短相近,個個弓著腰,打扮也相差無幾,還都拄著棍,甚至連名字都差不多。
段勉勵沒有客套,直接問詢起了情況:“那蒲順年家在何處?他人現在又如何?”
“就在村北邊些,靠近外圍的地方。”鄉長嘆了口氣,繼續說:“彩玉這孩子多招人疼,突然就沒了蹤影,順年如今茶不思飯不想,人都消瘦了。”
‘北邊又是哪里!’
狐貍苦惱的歪著頭,決定依靠香火的感應,直接去找蒲順年,再順藤摸瓜找他兒子去。聲音雖然沒有過多介紹,但狐冥冥中有股預感,只要幫那漢子尋到他那小小人,肚子里那股香火就能被狐消化。
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忙著秋收儲糧,余下的人也都聚在村口。狐貍找了處人少的地方,沿著墻根一路貼邊往前走。
家家戶戶的屋前都種著狐不認識的草,有些門前還掛著些不認識的玩意,狐貍甚至還從中聞到了肉味,可惜肚子實在太鼓了,狐只能放棄。
還沒到地方,淡淡的香火味就傳來,狐貍腳下輕輕用力,躍上墻頭,打量院中。蒲順年面容憔悴,原本黝黑的面容透著蠟黃色,頭發也亂糟糟的。正跪在院中一座小神龕前祈禱。
“求山神保佑,讓我兒平安歸來……”他的聲音抖動不成樣子,額頭抵在地上,一下又一下的磕著。
不知從何而來的幽香被風送來,蒲順年迷迷糊糊地抬起頭,看見一處與自家布局大致相同,卻看起來久未打理的院落。
他渙散的眼神驟熱重歸堅毅:‘這里是李婆的家,村里人最后便是在這里看到的彩玉。’
漢子明明邁著步子,腳向前伸著,整個人卻在后退,從院中退到門口,再退到路上,最終又踏入自家屋中。他渾然不覺,邁向了側房,從床榻上拾起一件衣服。那衣服做工細致,料子雖不上乘,卻也比漢子身上的柔得多。
“彩玉……”庭中的漢子輕喃一聲,沉沉睡去。
‘還是這樣笨,心揪了要多曬太陽多睡覺。’狐貍收回尾巴,無聲落入院中。它推開側門,仔細嗅著那件衣服,記下味道。
幾天過去,空中的氣息已經很淡,縱使狐貍嗅覺已經比原先靈敏了許多,也有些捕捉不到。所幸有幻境中蒲順年的來路做指引,狐貍再次溜進院中。
“汪汪汪!”狐貍還沒站穩,一陣急促的聲音就從身后傳來。狐下意識扭頭,一道黃色身影闖入眼簾。
“啪啪啪!”狐一息之間連摑三下,打得那玩意倒飛出去,拴它的粗繩繃得筆直。
“嗚嗚嗚——”
黃狗四腳朝天,好一會才回歸神來,夾起尾巴,翻過身用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地盯著狐貍。
‘這什么玩意?怎么被人抓住了。’細細聞之,這玩意身上還有一點淡淡的人味。
“犬者,獸類也,其形不一,性忠勇而馴順,通人意,解人語。遍行天下,與人為伴,歷數千年矣。”
‘這傻玩意還會人話?’狐貍看著那只努力伸長脖子,把吻朝狐尾巴靠近,鼻頭聳動的黃狗,又是一巴掌。
‘不準聞狐!’
既然這狗和人是一伙的,狐貍放下心,不去管它,轉而掃視四周。擺在院中的石桌落著一層灰,灶房門口也沒吊著物件。一切都和蒲順年記憶中一樣,沒什么變化。
氣味到這里已完全消失,狐貍有些苦惱,順手又給了伸出舌頭想靠近自己的黃狗一巴掌。
日頭西沉,天邊映出一片金紅。零零散散的山雀從天光中穿掠而過,四散而飛,嘰嘰喳喳的叫聲撒了一路。
狐貍頓時有了主意。
清脆的叫聲從院中響起,一路向上。鳥群停下動作,撲扇著翅膀,如雨般落入院中,圍在狐貍身旁,連狗頭上都站了幾只。
“狐要找人!”狐貍啾啾叫著,話語忽地一頓。
‘說起來,那彩玉又是什么模樣呢?’狐貍腦海中閃過蒲順年的長相,暗自想到,‘應該也是黑乎乎的,四肢很粗,嘴巴上有一圈胡子。’
狐貍一邊想一邊用鳥語傳達,念起那件衣服的大小,又補上一句:“是個小小人,和狐一般大。”
“小人沒有胡子。”一只山雀率先叫道。
“沒有沒有!”其他的山雀也跟著回應。
“大狐有胡子,小狐也有的。大人有胡子,小人肯定有!”
啾啾一時不絕于耳,吵得熱火朝天之際,陣陣腳步聲傳來,蓋下了所有唧啾聲。
“人,人來了!快跑!”
鳥群轟得散開,四散而逃。只留下狐貍和狗大眼瞪小眼。
“汪?”
……
“砰!”
屋門被推開,段勉勵持刀大步踏進來:“搜。”
“是!”衙役們紛紛入內,開始翻找線索。
鄉長恭敬地跟在段勉勵身旁,介紹著李婆:“這李婆叫李阿桂,有一兒子在城中做生意,聽說做的風生水起,就把李婆接去城里住了,已經很久沒回來了。”
“順年和李婆很熟絡,李婆離開后,就把鑰匙給了順年。順年時常過來打掃,有時自己忙,就喚彩玉來幫忙。”
“既然早就搬到縣中住去了,還特意留著人打掃屋子?”段勉勵四下打量,視線落在黃狗身上,“這狗是李阿桂養的?”
鄉長連忙點頭:“回大人,是的。李婆說這狗野慣了,縣里畢竟不太方便,就留在村里。她兒子會定期送來一些銀兩,還是托順年一家幫忙照顧喂食。”
“我看,恐怕不對吧。”段勉勵面色冷了幾分,指著滿滿當當的狗碗,“蒲彩玉失蹤三天,生死不明,蒲順年憂思過重,又日夜尋人。必然顧不得喂這狗,可這狗的飯碗,怎還是滿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