圓滾滾的狗頭擋在段勉勵手掌前，黃狗殷勤地舔著他的手，眼里滿是無辜與親近。

段勉勵面無表情，翻過手掌，按在狗腦袋上揉了幾下，用狗毛把掌心的唾液擦干凈，隨即喚過來一個衙役：“把這狗和飯盆也帶走?！?/p>

黃狗表情肉眼可見的凝固了，它猛地瞥了眼墻頭，那里空空如也，狐貍早就不見蹤影。

烏黑的眸子不安地轉(zhuǎn)著，它倏地鉆回窩邊，順著拴它的繩子來到木樁前，將繩頭叼起，腦袋靈巧地連擺幾下，繩子無聲滑落下來。

黃狗腳下生風，擦著衙役伸來的手，頭也不回地沖出院子。

衙役維持著伸手的姿勢，和段勉勵對視一眼。

“還不快追?！?/p>

……

狐貍和山雀們溜回蒲家，那樵夫依舊仰面躺在院中，沉沉睡著。

“別睡了，快起來！”山雀們又嘰嘰喳喳吵成一片，“太陽快落山了，還在做夢呢！叫醒他，叫醒他！”

‘做夢？’

“夢者，寐中幻境也。由心神所化，或緣情之所牽，或因念之所結(jié)，或應天道之兆，或顯禍福之征。”

‘幻境？’狐貍心中一動。按照聲音的說法，狐也做過夢，大多是和兔子追逐，偶爾也能看到狐小時候。既然夢也是幻境，狐是不是能直接進入人的夢境，去親眼看看他們的經(jīng)歷？

新奇的想法從心底冒了出來，狐貍想試就試。

“別吵了！”它擠開雀群，火紅尾巴伸直又彎曲，將礙事的雀兒全卷進絨毛里，“狐想到辦法了，讓狐來處理。”

清冷的香氣緩緩散開，雀兒們靜了下來，意識被狐貍裹挾著，與狐一同闖入蒲順年的夢鄉(xiāng)。

夢中，天光明亮。

“哇，好大的桃兒?！逼巡视裱廴缧亲?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雀躍的看著李婆手里的桃兒。

那和他腦袋一般大的桃就擺放在院中的桌上，像白玉勝過像桃。

他對面的老婆婆鬢角泛著霜白，頭發(fā)挽個松松的發(fā)髻，用舊木簪固定著。一雙眼兒亮而溫和，唇齒含笑。

蒲順年輕拍下彩玉，讓他安穩(wěn)些，面向李婆：“李兄真是好一片孝心，我聽聞縣令年年都會派人把那古桃的桃兒收集起來，專供給城中的貴人們。我們這些莊稼人，怕是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顆?！?/p>

“托婆婆的福?！辈视穸硕苏亟o李婆行禮，逗得她笑出聲來。

“垂髫小兒哪來的這些個虛禮，都是一家人，何必說兩家話?！崩钇艑⒂裉仪虚_，分給眾人。

彩玉眉開眼笑，小口啜著桃兒，趁婆婆和父親沒注意，舌頭一頂，故意從口中漏下一小塊果肉，徑直落在桌下等候許久的黃狗口中。

“吱吱?！辈恢獜暮味鴣淼镍B鳴突兀傳來，蒲順年下意識抬頭，望見自家房檐上不知何時已站了一排山雀，齊刷刷望著自己。

……

“蒲哥，蒲哥？”蒲順年回過神來，迎上一道關切的目光。

面前的男子身著青衫，眉目清潤，擔憂地看著他。

“只是很少來縣城，一時看花了眼，沒啥子事。對了，李嬸呢？”

青衫男子拿出一枚香包，微笑道：“我店里新培育了些花草，做了些香包香囊，近來采買的人多，我娘她閑不住，硬要和伙計們一塊做工去了?！?/p>

“李郎現(xiàn)在生意是做得越來越大了，人也越發(fā)年輕了。”蒲順年笑著道，“和我這鄉(xiāng)下人比起來，簡直像是年輕了一個輩分?！?/p>

李郎把手中的香包遞給蒲順年：“和花草打交道，自然年輕了，這個給蒲兄，你貼身佩戴，會有效的?！?/p>

蒲順年看著香包，心里忽地泛起一種沖動，他盯著李郎，一字一句地問道：“我們上次見面，是什么時候？”

“四年前，我娘五十大壽之時，蒲哥忘了？”

咔嚓。

交談聲戛然而止，場景和人影一齊收縮，最終化為一點光，鉆進一雙琥珀色的眼中。

‘第一處夢境是狐從他腦海里尋到的，可第二處夢是怎么回事？’狐貍暗自琢磨，沒想明白，決定先放在一邊。

它放開雀兒們，火紅尾巴從這頭擺到那頭，頗有些自得。

“狐厲害……”話未說完，山雀們接連開口：

“你看我就說小人沒胡子?！?/p>

“是呀是呀，而且模樣也和狐貍說的沒有一處對的上的。”

“狐貍那桃看起來好吃，我們尋到人了你能不能給我們整點?！?/p>

“欸狐貍你想說什么？”

“都別說話了，狐貍看起來不高興，快尋人去吧。”

日頭擦著青桃山的山脊往下沉，縷縷炊煙從村中升起。山雀們吵鬧著振開翅膀，穿過煙氣。狐貍一時無言，尾巴無力垂下。

山雀的喧鬧聲被風揉散，最后一點羽影也融化在暮色里。和山間不同，這里的晚風帶著火氣。狐貍動動鼻尖，看向旁邊那處屋子。

灶房內(nèi)，男人從柴房抱來些柴火與引燃物，塞進灶膛下的引火口。他左手扶著灶邊，右手攥著風箱拉桿，勻速拉起來。

“呼嗒、呼嗒?！?/p>

火漸漸起來，男人架起鐵鍋，在上面鋪上一層竹屜，屜上鋪著洗凈葉子。他老伴端來一盆面，搟成圓圓的薄餅，挨個放好。

扎著朝天辮的小孩鉆進房內(nèi)，圍著灶臺轉(zhuǎn)，時不時踮著腳往鍋蓋邊湊，想看看餅熟了沒。

在婦人第三次拍開小孩后，麥香逐漸濃郁。她掀開鍋蓋，蒸汽“騰”地涌出來。狐貍臉上都能感到一股熱氣。屜里的蒸餅已經(jīng)鼓了起來，顏色變成微黃。

婦人把蒸餅撿出來，放在粗瓷盤里，遞給孩子：“去，先去給你蒲叔送去，這個時候還沒見他家有動靜，怕是又忘了吃飯?！?/p>

小孩接過盤子，埋頭專心盯著腳下，走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，臨近蒲家大門才抬起頭：“蒲叔——”

狐貍安靜地看著，莫名情緒涌上心頭，它好像懂了什么，又好像什么也沒懂。但至少，它忽地能理解，為何蒲順年會是那副模樣。

‘人類，其實和狐沒什么不同?！?/p>

這小不點推開院門，盯著躺倒在地的漢子，囁嚅幾下，嘴一癟，猛地大哭起來：“阿娘，阿爹，蒲叔沒氣了！”

他淚眼上抬，恰好瞅見蜷在墻頭的狐貍，哭得更大聲了：“還，還有只大尾巴狗妖！”

“狐說錯了，人和狐貍差得遠了！”狐貍氣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