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阿塘放聲大笑,轉過頭去,剛想分享自己的喜悅,就看到眾人詭異的目光。
朱屠夫瞪大眼睛看著他,何纓捂住了嘴,連一向沉穩(wěn)的陸止都愣了一下。
他一滯,雙手無意識地在臉上繼續(xù)摸著。
‘難道還有鵝毛沒去掉?’
摸到額頭,光溜溜的,摸到眉毛的位置,光溜溜的,摸到……
不用摸了,他終于反應過來。
“我的頭發(fā)!”
“所以,你們這是什么情況?”何纓有些看呆了。
少頃,陳阿塘才從悲憤中緩過神來,又老老實實把黑布裹好。朱屠夫和黑豬也被解開。
“你們真的遇到狐仙了?”何纓有些難以置信。
陳阿塘悶悶地嗯了一聲。
“那狐仙說什么了?”陸止沉穩(wěn)開口。
“他說豬兄本是人,讓我照顧豬兄,對了,我還不知道豬兄你叫什么呢?”朱屠夫看見陳阿塘的倒霉樣,強忍著笑意回答。
“唉,狐仙說長毛的事情不賴他,還讓我去找一個人。”陳阿塘沒理朱屠夫,自顧自說著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個老頭。”陳阿塘比劃著,“頭發(fā)半白,眼睛很亮,穿著樸素。”
陸止的眉毛微微挑動。
“你可見過?”
陳阿塘搖搖頭:“我沒見過。那天我緊張得很,眼里只有那只大鵝,哪顧得上看周圍。”
陸止和沈觀對視一眼,緩緩開口:“可是年近甲子?”
“差不多吧,只是看著挺精神的,身形也板正,不駝背。”
陸止沉默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卷,遞給陳阿塘:“你看看,是否是他?”
“欸,真是他。狐仙也找過你們了?”陳阿塘驚訝地抬頭,正對上那道復雜的目光。陸止那一向沉穩(wěn)的臉上,竟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“你們認識?”
陸止緩緩點頭:“七年前,我親眼看見他死的。”
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陸大哥?”何纓輕身上前,手扶在陸止肩上。
陸止深吸一口氣,又恢復了以往的模樣:“抱歉,此前遲遲找不到機會,不曾告訴你實情,此事與你無關,你不必牽扯進來。”
何纓是陸止代師收徒,并不清楚兩位師兄的過往。她有心安慰,卻實在不擅長這些,嘴唇囁嚅半天,終于開口:“沒事的陸大哥,我雖不知道內情,但不過是鬼罷了,我來桃縣才半日,認識的鬼神都快一手之數了。”
陳阿塘心里一驚,細細想來,近來的桃縣確實不太平,別說晚上,大白天也能撞鬼。他悄悄盤算起搬家的念頭。
陸止沉默片刻,忽然朝院墻方向拱了拱手,朗聲道:“在下陸止,攜同門師弟師妹,追查此人已有一年之久。若狐仙知曉其下落,懇請現(xiàn)身一見。”
夜風拂過,墻頭只有幾片枯葉。
沒有人說話,陸止遺憾地收手,耳朵忽地一動,聽到遠處傳來陣陣嗡鳴聲。
百花蜜鋪后院,所有蜂箱同時震動,無數蜜蜂從中魚貫而出,聚成一片烏云,飛至夜空。
它們在蜂王頭上盤旋幾圈,接著四散而開,化作千百道身影,融入夜色中,浸染桃縣的每一處街巷。
桃縣北城,夜市正酣。
一小群蜜蜂率先抵達,打頭的那只落在酒旗上,俯瞰著整條街。它望了幾息,振了振翅膀。身后蜜蜂同時散開,按著特定的間隔降落,有的落在茶棚上,有的干脆不避人,就徑直落在桌子上。
來往的食客瞧了一眼,沒放在心上,也并未去打擾它們。城里前些天就貼出告示,說是桃神降下旨意,因蜜蜂授粉有功,所有信徒不得傷害它們。
桃神威望正盛,大家伙自然遵從。也有那不信邪的,非要一試,可往往剛挑了個落單的蜜蜂,前腳剛準備動手,后腳就被趕來的衙役抓住了,不由分說就把他們抓走,責罰一頓才放出來。
久而久之,連最頑劣之徒也被衙役速度之快,抓捕之精準折服。此后,大家都對蜜蜂視若無物,誰也不敢觸這個霉頭。
酒旗上的蜜蜂盯了一陣,振翅飛起來,在空中劃著圈。下方桌上的蜜蜂紛紛振翅,留下幾只盯守,其余的繼續(xù)挨家挨戶地潛入,逐戶排查。
桃枝樓三層,幾只蜜蜂從窗縫里鉆進去,落在屋梁上,它們沒有立刻行動,而是靜靜地趴了三息,聽清屋里的說話聲,才順著房梁爬向兩側的雅間。
客人們的交談聲此起彼伏,蜜蜂們落在桌上,大大方方的聽著。
“你們聽說了沒?吳員外家那閨女,又要議親了。”
“這次是哪家公子?”
“還能是誰,許秀才嘍。”
“許秀才今年中了秀才,身價可不一樣了。吳員外這是趕著攀高枝呢。”
“你不懂,我聽說啊,他們早就指腹為婚了……”
蜜蜂聽了一陣,又飛入其他雅間中。
“近來這桃神的香火真是旺盛,我昨個去水神那看了一眼,水神的雕像都被擺到最下面了。”
“你這算啥,我那鄰居,連祖?zhèn)鞯募疑穸疾还┝耍珦Q成狐仙的牌位。”
“啊,他不怕祖宗責罰啊。”
“崽賣爺田嘛。”
蜜蜂繼續(xù)溜進下一間。
“城東李員外家最近鬧耗子。”
“他家那糧倉,耗子能不多嘛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我聽他家下人說的,那耗子都成群結隊了,白天都敢在人跟前跑。請了好幾個捕鼠的,都沒用。”
“要我說,還不如請只貓仙。”
“嗐,請什么貓仙,要我說,還不如請狐仙。”
“狐貍也能抓耗子?”
桃溪客舍,前堂。
幾個客人正圍著柜臺,跟掌柜的說話。
“掌柜的,后院東廂房那位,今天在不在?”
掌柜的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您要找他?”
“對,想請他算一卦。”
暗中窺視的蜜蜂震動翅膀,三尺之外,另一只趴在窗欞上的蜜蜂飛出窗戶,振翅回應。
振翅傳訊,次第接力。
百花蜜鋪,一只蜜蜂落在蜂王手背上,觸角輕輕擺動。蜂王不動聲色,將自身旨意再次順著蜂群傳過去。
又過了片刻,她轉身望向狐貍。
“找到了。”
狐貍的耳朵豎了起來。
“桃溪客舍,后院東廂房。”蜂王眉頭緊皺,“但是人不在那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