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貍伸出爪子,按在樹干上,閉目感知。
內(nèi)丹在腹間輕躍,一絲法力順著身軀淌出,鉆進桃樹中。
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,恍若主人外出的空宅,門戶大開,毫無設(shè)防,一切都向狐貍敞開。
汩汩濃稠似蜜的液流,正在桃樹的枝干中流淌。
最先被狐感知到的,是香火愿力,狐貍做過神,對這氣息再熟悉不過,它能分辨出,這些愿力都是桃縣百姓、周邊鄉(xiāng)民,乃至更遠地方的人對桃神的美好祈愿。
這些愿力積累百年,構(gòu)成桃樹的底色。
再深入些,便觸到了帶有草木香味的玩意。
狐貍也識得這是什么,就像狐吐納天地靈氣一般,桃樹也在日夜吞吐天地精華,化為道道法力,在樹身脈絡(luò)間自行運轉(zhuǎn)。
雖然狐貍并未見過其他生物能像狐一樣吐納,可想到桃樹至少比狐多活一百個年頭,又是樹身,這也不足為奇。
第三樣?xùn)|西,狐亦無比熟悉。
那些陰煞之氣,正在桃樹周身脈絡(luò)里穿梭,若是把桃樹的脈絡(luò)比作一條條大柳,那每條大柳都如初見時那般陰氣入骨。
在不知不覺中,狐貍早已混跡神道仙道,見過了種種奇異之事,這些經(jīng)歷讓狐貍輕而易舉地發(fā)覺到不對。
大柳沒有法力,桃樹卻修煉了多個年頭,怎被陰煞纏到這般境地?
未等狐細(xì)探緣由,那些液流陡然翻涌,仿佛活物一般,將這絲法力吞噬殆盡。
‘不行。’狐貍搖頭,它的法力雖然精純,但和桃神相比,就像在一身打結(jié)的毛中插入一根油光水滑的毛一樣,半點用處沒有。
狐貍向下看去,雖無法再從樹身內(nèi)部探查,可狐還有鼻子。
離的那么近,底下那股子濁氣已然濃得熏得狐眼幾乎睜不開。
它伸出爪子,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(lǐng)。
挖洞。
地面硬實得很,狐貍的力氣早已今非昔比,但挖起來還是費力不已。狐貍使勁刨了好一會,地面才堪堪陷下去一小層。
“大柳,還有你也一起來?!标幧分畾膺€在很深的地方,狐貍也不怕他們被侵蝕。
“唉,干什么呢?”旁邊的坊役被吸引過來,嚇了一跳,光天化日之下,怎滴有人鬼鬼祟祟的在這刨樹根。
“喂,你……”
狐貍尾巴一甩,攪亂五感。
坊役也加入刨坑大隊。
速度快了些,狐貍能感受到,地下的陰煞之氣已然宛如實質(zhì),好像一個巨大的冰塊,正因為他們的行動,在輕顫。
聲音忽地在耳畔響起:“陰煞之氣,今已凝為實質(zhì)。若貿(mào)然掘地動土,必致煞炁外泄、四散蔓延,侵生靈則體腐心狂,污地脈則陰陽失衡,毀屋宇、滋邪祟,終令城邑蒙災(zāi),萬劫不復(fù)。”
狐貍驟然頓住。
‘萬劫不復(fù)?’
縣衙內(nèi)。
段勉勵看著眼前堆成山的卷宗,眉頭緊鎖,長嘆一聲。
在他和章縣令來之前,前任縣令幾乎不理政事,底下的衙役差官也因此官官相護,貪污**。
但也并非全是如此。前任縣尉便是個例外,一直兢兢業(yè)業(yè)的記錄著每一件案件。
那狗屁縣令雖不待見他,但因有他在,纏著縣令訴苦訴冤的百姓少了許多,縣令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可惜那縣尉和上任縣令一起失蹤了,這些卷宗因此沒人整理,被隨便擺在倉庫里。
他回縣已近半月,除了借著尋妖人的名義,一邊調(diào)查線索一邊大刀闊斧肅清了一批蠹蟲之外,每日都要花至少半日功夫整理卷宗,可還是難有進展。
段勉勵又強壓著煩躁坐下來整理半晌,還是靜不下心,在他第三次尋思是不是縣尉積怨在心,殺了縣令畏罪潛逃后,他終于放過自己,走出門去。
留在縣衙的衙役皆各司其職,章縣令也在堂內(nèi)處理公務(wù),段勉勵無聊的緊,正想出門瞧瞧還有沒有不長眼的,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“欸,牛耆長?”
牛耆長今日穿的一身白,正鬼鬼祟祟的走進縣衙內(nèi)。他被段勉勵嚇了一跳,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轉(zhuǎn)過身:“段,段大人。”
“你不在衙中當(dāng)差,又溜到哪去了?”
“這不是,秋分就要到了,我去祭神……”
段勉勵一把把他拽過來:“一讓你做事就推三阻四,祭神拜鬼的倒挺上心。我看你是心懷鬼胎,害怕那些冤死的人報復(fù)吧!”
段勉勵始終對山神廟遇襲一事耿耿于懷,他一直懷疑縣衙里藏著妖人的眼線。
先不說妖人如何知道自己二人在山神廟的行蹤,他們在十四日一大早,可就快馬加鞭趕到縣里,除了縣衙的人,無人知曉他們已到桃縣。
可當(dāng)天便有百姓接連失蹤。要是當(dāng)時廟外還有妖人盯梢,為何常生刺殺未遂后,還一直不出現(xiàn)。能這般快地伺機報復(fù),除了縣衙有內(nèi)奸,再無別的解釋。
段勉勵說得直白,牛耆長讀懂潛臺詞,臉色也沉了下來:“血口噴人!你忘了章大人的話了?”
段勉勵不是沒跟縣令說過,可惜章恩懷說他邏輯不通,牽強附會,讓他沒有證據(jù)就不要亂說話??蛇@牛耆長算個什么東西,敢拿縣令壓他?
“那你說說,為何他們早不動手晚不動手,就等我們回來了才去抓人?”
“段大人未免太自恃甚高了,你莫不是忘了,那日是七月十四!”牛耆長冷笑一聲,“七月十四,鬼門打開,宜祭祖,宜超度,我要是妖人,自然也選擇這一天!”
段勉勵氣笑了:“你腦子壞了,明日秋分,你今日祭祖,旁人過十五,你過十四?”
牛耆長氣得發(fā)抖:“段大人貴人多忘事,這里不是你們京城,我們云陵州的鬼節(jié),都是十四過的!”
段勉勵笑容僵住,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在山神廟刺殺未遂后,那些妖人再也沒有動作。
此前他一直以為,是因為他憑借著章縣令與云觀主師兄的情誼,請來了觀主助陣,那些妖人才知難而退,不敢妄動。
可上一任縣令,分明是在縣衙內(nèi)憑空失蹤的,那常生更是在自己眼皮下成為廢人。眼下他與章縣令駐守縣衙,那些妖人為何連一次試探都沒有?
他們從來沒有把自己視作危險,隨手一試,成了最好,失敗也無妨。
一道更糟的想法涌入心頭,也許早在兩任縣令交接的過程中,他們就已達成了目的?